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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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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喫杯淡酒。」 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到都頭家,卻如何請老子喫酒?」 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請到家。」 老兒喫武松拖了過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說話的,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來都有土兵前後把著門,都是監禁的一般。 武松請到四家鄰舍,並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卻坐在橫頭,便叫土兵把前後門關了。那後面土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眾高鄰休怪小人粗鹵,胡亂請些個。」 眾鄰舍道:「小人們都不曾與都頭洗泥接風,如今倒來反擾。」 武松笑道:「不成意思,眾高鄰休得笑話則個。」 土兵只顧篩酒。眾人懷著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說道:「小人忙些個。」 武松叫道:「去不得;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 那胡正卿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尋思道:「既是好意請我們喫酒,如何卻這般相待,不許人動身?」 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來篩。」 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後共喫了七杯酒過,眾人卻似喫了呂太后一千個宴席!只見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過了杯盤,少間再喫。」 武松抹桌子。眾鄰舍卻待起身。武松把兩隻手只一攔道:「正要說話。一干高鄰在這裏,中間那位高鄰會寫字?」 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 武松便唱個喏道:「相煩則個。」 便捲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右手四指籠著刀靶,大姆指按住掩心,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道:「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眾位做個證見!」 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鄰舍,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廝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鄰休怪,不必喫驚。武松雖是粗鹵漢子,便死也不怕!還省得『有冤報冤,有讎報讎』;並不傷犯眾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喫我五七刀子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 眾鄰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動。武松看著王婆喝道:「兀的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的卻問你!」 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你這淫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來,我便饒你!」 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 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肐察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腳踢倒了,隔桌子把那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床面前,兩腳踏住;右手拔起刀來,指定王婆道:「老豬狗!你從實說!」 那婆子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發怒,老身自說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好了桌子;把刀指著胡正卿道:「相煩你與我聽一句寫一句。」 胡正卿疙瘩抖著道:「小……小人……便寫……寫。」 討了些硯水,磨起墨來。胡正卿拿著筆拂那紙道:「王婆,你實說!」 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說甚麼?」 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個老狗!」 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撇兩撇。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床子前,喝一聲:「淫婦快說!」 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日放簾子因打著西門慶起,並做衣裳入馬通姦,一一地說;次後來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設計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武松叫他說一句,卻叫胡正卿寫一句。王婆道:「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 王婆也只得招認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寫在上面。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就叫四家鄰舍書了名,也畫了字。叫土兵解搭膊來,背接綁了這老狗,捲了口詞,藏在懷裏。叫土兵取碗酒來供養在靈床子前,拖過那婦人來跪在靈前,喝那老狗也跪在靈前,灑淚道:「哥哥靈魂不遠!今日兄弟與你報讎雪恨!」 叫土兵把紙錢點著。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隻腳踏住他兩隻肐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裏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四家鄰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臉,看他忒兇,又不敢勸,只得隨順他。武松叫土兵去樓上取下一床被來把婦人頭包了,揩了刀,插在鞘裏;洗了手,唱個喏,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眾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 四家鄰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樓去。開了樓門,著兩個土兵在樓下看守。 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舖前來,看著主管,唱個喏,問道:「大官人在麼?」 主管道:「卻纔出去。」 武松道:「借一步閒說一句話。」 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首僻靜巷內,驀然翻過臉來道:「你要死卻是要活?」 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 武松道:「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向!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裏!」 主管道:「卻纔和……和一個相識……去……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喫……」 武松聽了,轉身便走。那主管驚得半晌移腳不動,自去了。 且說武松逕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喫酒?」 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主在樓上邊街閣兒裏喫酒。」 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窗眼裏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對面一個坐著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那顆人頭血淋淋的滾出來。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鑽將入去,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慣將來。西門慶認得是武松,喫了一驚,叫聲:「哎呀!」 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裏正慌。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卻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盞兒碟兒都踢下來。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那個財主官人慌了腳手,也倒了。西門慶見來得兇,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武松只顧奔入去,見他腳起,略閃一閃,恰好那一腳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裏去了。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裏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松心窩裏打來;卻被武松略躲個過,就勢裏從脅下鑽入來,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 那西門慶,一者冤魂纏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武松神力;只見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當街心裏去了,跌得個「發昏章第十一」!街上兩邊人都喫了一驚。武松伸手下凳子邊提了淫婦的頭,也鑽出窗子外,踴身望下只一跳,跳在當街下;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裏,看這西門慶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把兩顆頭相結在一處,提在手裏;把著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來。叫土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又灑淚道:「哥哥靈魂不遠,早升天界!兄弟與你報讎,殺了姦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 便叫土兵樓上請高鄰下來,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拿著刀,提了兩顆人頭,再對四家鄰舍道:「我又有一句話,對你們高鄰說,須去不得!」 那四家鄰舍叉手拱立,盡道:「都頭但說,我眾人一聽尊命。」 武松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景陽岡好漢,屈做囚徒;陽穀縣都頭,變作行者。畢竟武松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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