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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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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敬道:「若不是假冒,兄長在青州做官,威風凜凜,哪肯到山寨裡來?」 眾人齊笑起來。蕭讓道:「我苦口勸你,只管遲疑,誰知禍在頃刻!」 黃信道:「多蒙列位救拔,從此死心蹋地了,只是負了太守一片好心。」 當下大排筵宴,與黃信慶賀。連夜差人下山,迎取黃信家眷。 酒至半酣,安道全道:「蕭、金二位為著小可無辜受累,賴眾弟兄救得上山,只為兩家宅眷寄在聞煥章莊上,不通音信,兩地掛心。連日見山寨有事,不敢說起。今日寧靜,意欲到哪裡接來,無有親信人可托,自已下山,恐人認得不便。只有穆兄弟初到,身上沒事,央煩走一次,不知意下若何?」 穆春道:「兄弟們總是一般,明早便去。」 安道全大喜。當夜席散,安道全修了書劄,封一百兩銀子相謝聞煥章。蕭讓、金大堅各有家信,穆春就下山。安道全道:「聞煥章莊上離東昌十里,地名安樂村,在官道邊。門前一座小石橋,有株古梅橫過來便是。」 穆春道:「不消細說,路在口邊。」掛口腰刀,提條樸刀,背上包裹,作別下山。 在路不消幾日,到了安樂村,問到聞煥章家,有個小廝出來問道:「客官哪裡?到此何事?」 穆春道:「訪聞先生的。有安道全、蕭、金二位家信在此。」 蕭、金兩個娘子因久無音耗,甚是耽心,說有家信,自走出來。穆春向前施禮。蕭、金娘子問道:「客官上姓?家信在哪裡寄來的?可曾親見我們官人麼?」 穆春道:「我便是梁山泊上小遮攔穆春。二位哥哥俱在登雲山寨裡,恐二位嫂子記念,特要我來迎接二位嫂子到哪裡去。」 就把家信遞過,蕭、金娘子道:「原來是穆家叔叔。雖在山寨多年,不曾會面,故不認得,有勞叔叔遠來。聞先生為著我們有些事故,到東昌府去了,敢怕晚上回來。我們這幾日如坐針氈,如今有了音信,萬分之美了。叔叔請坐。」 轉到裡面,整頓午飯,叫小廝搬出來吃了。 穆春坐到將晚,聞煥章才來。相見罷,穆春道:「小可從登雲山來,有安道全書劄在此。」 打開包裹,取銀子一併送過。聞煥章看了書中來意,道:「足下高姓是穆,一向久慕的。安先生送銀子來,便是客套了。」 穆春道:「教小可致意,略表寸心。」 聞煥章收進,搬出酒肴相待,說道:「小生一心耿直,路見不平,長受小人之累。蒙安先生托蕭、金二位宅眷在家,蕭小姐與小女情投意合,如嫡姐妹一般,終日做些女工針指,閒時吟詩寫字。蕭、金二位娘子俱各賢淑,竟是異姓骨肉。只為有一朋友,姓仲字子霞,是個風雅之士。前邊夫人生下一子,甫得六歲,夫人不幸得病身亡。那仲子霞囚中饋無人,幼子沒人撫養,只得續娶了一個姓胡的。那胡氏是再醮之婦,兇悍異常,性情惡劣。那前邊的夫人聰明賢達,知書識理,夫妻相敬如賓。子霞當初看做世間極平常的道理,也就不知不覺過了。誰知續娶那胡氏,這般暴戾,大不相合。被媒人所誤,只得無可奈何。在家一日也住不得,因有個舊友升任西川採訪使,請他為記室,把兒子送在小生處讀書。子霞出門之後,胡氏就喚前夫之子,綽號焦面鬼,來家同住。那焦面鬼稟了母氣,一發狠毒不仁,唆著母親百般凌辱,竟把仲子霞幼子磨滅死了,占了他家私,一窩的快活。小生其實可憐那孩子受屈而死,未免發了幾句公道說話,衝撞了他。這胡氏陰險之極,並不發怒,反央人來求小女的庚帖,聘做媳婦。又對人說:『不肯時,就把他的陰事到東京首報,怕他不連夜自己送過來!』我一聞知,氣得發昏。我這女兒要覓個快婿,倚托終身。多有豪門世族要來聘定,一概謝絕。怎肯與焦面鬼為配?不要說他庸惡陋劣無賴小人,只是那胡氏,天下第一個惡婦,怎肯送到他手中磨折!回絕了他。果然那焦面鬼到開封府呈首,道是窩匿反寇家室,縱放欽犯,逆天大罪。行文到東昌府提人。我尋思提到開封府,自有宿太尉營救,料沒大事。只為受了安先生萬金重托,豈肯使二位娘子去出頭露面?這叫做『為人謀而不忠』了。正在萬難擺佈的時節,得足下接了去,擔子就輕,十分之美!」 穆春見說,怒形於色,說道:「那惡婦與這焦面鬼住在哪裡?我今夜殺了他!和聞先生同上登雲山,怕他叫起撞天屈來!」 聞煥章道:「這個使不得。小生是閑曠的人,事情分解了便沒事。只要二位娘子完美其事,就無對證,怕他怎的?穆兄你且耐性,我今日東昌去打聽,呈首是真的,來文還未到,恐怕只在日內。」 穆春道:「如此,明日早些雇兩乘車子押送到山。安先生知道,放心不下,必然要小可到東京來看覷先生呢!」 聞煥章道:「我到東京有人護衛,再不敢動煩。還有一件難處,拙荊亡過,只有這個小女,我到東京去時,捨下無人照管,又恐那廝心懷不仁,要使強暴。若帶到京時,近日聞得金國敗盟,統兵南侵,在京官員多有打發家眷回鄉。若有變故,進退不得了,思量安頓在親友處,亦無至親切友可以托妻寄子的。如今世上人轉眼相負,因此躊躇不定。況是蕭小姐要與小女分別,戀戀不捨,各自流淚,正難為情。」 穆春道:「小可有個計較在此。安先生與尊駕為金石之交,蕭讓、金大堅豪先生高誼,刻銘不忘。山寨裡目下殺敗了三路大兵,官軍魂飛魄散,不敢正眼相覷,萬分寧靜。小可輩雖是粗人,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立心不苟。不若小姐同到山寨,待事平之後,迎接還家,實為至便。」 聞煥章道:「便是二位娘子也是這般說,今得穆兄這般肝膽相待,事有經權,只此便了。這裡鄰家是個車夫,我去雇定了,五鼓啟行。」 進去對女兒說道:「我到東京必無大事,只是放你不下。方才那穆兄講得有理,明早同二位嬸嬸去,權且安身。有安先生在哪裡,自然無事,你還要謹慎。事若一解,我就來領你回家。」 小姐見說同蕭小姐去,也依允了。 當夜一家不睡,收拾行李停當,到五更吃了酒飯。車子到門前,先裝了細軟行李,蕭、金娘子各坐了一乘,兩位小姐共坐了一乘。聞煥章又分付一番;「你出門之後,我也即上東京,不等來提。」 蕭、金娘子謝過登車,聞煥章取一封回書與安道全,並寫寄託女兒之事。各各垂淚而別。 穆春提了樸刀,大踏步押著車子前進,到晚足行一百里路。晚間尋客店,揀一間潔淨的房,安頓了女眷,自已在房門前安歇。這客店是三岔路口,河北、山東、河南往來道路。客房裡也下得人多,見一個人滿面黑斑,兩眼彄進,狀貌猙獰,打角酒,一盤牛肉,同一個人共吃。那個人問道:「你從哪裡來?」 這個人答道:「我在東京開封府呈首反叛事情,已蒙准了,發在東昌府提人。我回家去料理。」 那人道:「你何苦惹這空禍!敢是有仇麼?」 這人道:「仇也有些。若不去闖空頭禍,我焦面鬼怎得香噴噴老婆到手?」 那人道:「明早晨趕路,不陪你了。」 走了去。穆春仔細一認,又聽他自說出諢名。暗記在心。到雞鳴時候,各自起身。穆春看蕭、金娘子、聞小姐上了車子,分付車夫道:「你們先去,在十里亭等我,我就來。」 車夫推著先走。原來這三岔路到登州過東,東昌反轉落北。 穆春生在大路上,見焦面鬼背了布套子,獨自出門。讓他走過,隨後跟來。行了五里多路,天尚未明。到一古廟邊,周圍一望,並無行人,趕上叫道:「焦面鬼,和你同走。」 焦面鬼只道昨夜同吃酒的人,就立住了腳。穆春向前,把腳做了鐵門限,劈胸一拳,望後便倒,喝道:「你要香噴噴的老婆,叫你先吃碗板刀面著!」 拔出腰刀,照頭砍下,直挺在地。廟前有口枯井,提了腰胯,望黑洞洞井裡一丟,眼見得井底窺天了。把布套子一抖,抖出一個小皮護書匣兒,一二兩零碎銀子,幾張有字的紙,藏在自己纏袋裡。提了樸刀,從舊路趕過東。 往回有二十里,車子歇在亭子上,車夫蹲著打盹。穆春道:「小姐,我為聞先生報了仇了,到東京必然無事。」 聞小姐不知緣故,不好問得。穆春喚醒車夫走路。第三日,到了山邊,先去通知安道全,備說聞煥章之事,蕭讓、金大堅出來接了家眷,自有顧大嫂、阮小七母親陪進。安道全看了回書,見聞小姐同來,甚是歡喜。穆春道:「還有一樁快事!」 纏袋裡摸出字紙來,卻是焦面鬼開封府呈首的底子,說;「他在店中吃酒如何講,被我趕上殺死,丟在枯井內了。」 欒廷玉與眾頭領贊道:「兄弟,你真是好漢子!每事做得斬絕!」 擺筵席與穆春接風,又與蕭讓、金大堅暖房。裡面款待聞小姐、蕭、金娘子自不必說。正是:聚散卻如萍打葉,歡娛深喜鳥歸巢。不知聞煥章到東京畢竟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 穆春先送聞小姐上山,後來聞煥章便可護送呼延灼家眷竟到登雲。省卻許多兜搭,極得剪裁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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