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文襄公詩集_學達書庫

詩集

　　▼辛卯夏，仲兄客武昌，送別後卻寄

　　西風吹孤禽，瘁羽身不肥。
　　人生奔車中，志士無光輝。
　　憶昨別兄時，盍旦鳴朝暉。
　　念當遠焉去，有淚不敢揮。
　　開懷相慰語，蹙蹙恐君悲。
　　攜手上河梁，去矣何時歸。
　　別君未帀旬，巨浸城四圍。
　　頊冥麾黑幟，闖浪堆頗黎。
　　日月澹無色，蛟龍專其威。
　　哀哉澤國民，倏忽阡廬非。
　　傳聞鄂渚間，井灶嬉魚龜。
　　念君不得往，如飛鳥黏黐。
　　嗟予少嗇祜，孤露唯君依。
　　三年客邵陵，相見時亦稀。
　　貧居豈能久，誰複惜分離。
　　華顏苟無凋，白首終可期。
　　塵衣纔一洗，忽覆載行旗。
　　江湖阻修遠，我懷君豈知。
　　蛟龍勿君惎，蝮蜮母君危。
　　一家盡死喪，君我先人遺。
　　念茲並百憂，泣涕以漣洏。
　　晨之西肆蔔，默禱煩靈蓍。
　　遂遇離之九，蔔士詳其詞。
　　積陰臨陽曦，陰險陽則夷。
　　行者遇此兆，上吉莫如之。
　　憂思積中腸，欲信旋複疑。
　　歸為阿嫂說，征途亮無羈。
　　阿喜䠚蹃來，強索紙背窺。
　　鬱鬱低自語，對此增感欷。
　　湘水去悠悠，大別山巍巍。
　　顏色不可睹，況複音書希。
　　故山有黃精，野澗多蕨薇。
　　何當早歸來，與君共鋤耭。

　　▼癸巳燕台雜感八首

　　世事悠悠袖手看，誰將儒術策治安。
　　國無苛政貧猶賴，民有饑心撫亦難。
　　天下軍儲勞聖慮，升平弦管集諸官。
　　青衫不解談時務，漫捲詩書一浩歎。

　　紇烈全金功亦巨，李悝策魏術非疏。
　　公孤自有匡時略，災異仍來告糴書。
　　不惜輸金籌拜爵，初聞宣檄問倉儲。
　　廟堂袞袞群英在，休道功名重補苴。

　　西域環兵不計年，當時立國重開邊。
　　橐駝萬里輸官稻，沙磧千秋此石田。
　　置省尚煩它日策，興屯甯費度支錢。
　　將軍莫更紓愁眼，生計中原亦可憐。

　　南海明珠望已虛，承安寶貨近何如。
　　攘輸啙俗同頭會，消息西戎是尾閭。
　　邾小可無懲蠆毒，周興還誦旅獒書。
　　試思表餌終何意，五嶺關防未要疏。

　　湘春門外水連天，朝發家書益惘然。
　　陸海只今懷禹跡，阡廬如此想堯年。
　　客金愁數長安米，歸計應無負郭田。
　　更憶荊沅南北路，荒村四載斷炊煙。

　　青青柳色弄春暉，花滿長安晝掩扉。
　　答策不堪宜落此〔蘇句〕，壯遊雖美未如歸。
　　故園芳草無來信，橫海戈船有是非。
　　報國空慚書劍在，一時鄉思入朝饑。

　　已忍伶俜十年事〔杜句〕，驚人獨夜老雅聲。
　　一家三處共明月，萬里孤鐙兩弟兄。
　　北郭春暉悲草露，燕山昨日又清明。
　　宵深卻立看牛鬥，寥寞誰知此際情。

　　二十男兒那刺促〔長吉句〕，窮冬走馬上燕台。
　　賈生空有乾坤淚，鄭綮元非令僕才。
　　洛下衣冠人易老，西山猿鶴我重來。
　　清時台輔無遺策，可是關心獨草萊。

　　▼二十九歲自題小象八首

　　猶作兒童句讀師，生平至此乍堪思。
　　學之為利我何有，壯不如人他可知。
　　蠶已過眠應作繭，鵲雖繞樹未依枝。
　　回頭廿九年間事，零落而今又一時。

　　錦不為幍自校量，無煩詹尹卜行藏。
　　君王愛壯臣非老，貧賤驕人我豈狂。
　　聊欲弦歌甘小僻，〔史館謄錄積勞得敘，例與一令。〕誰能台省待回翔。
　　五陵年少勞相憶，燕雀何知羨鳳皇。

　　只恐微才與世疏，聖明何事恥端居。
　　河渠賈讓原無策，鹽鐵桓寬空著書。
　　學道漸知箴快犢，平情敢妄賦枯魚。
　　幽間歲月都無累，精舍優遊樂有餘。

　　十數年來一鮮民，孤雛腸斷是黃昏。
　　研田終歲營兒哺，〔父授徒長沙，先後廿餘年，非修脯無從得食。〕糠屑經時當夕飧。〔嘉慶十二年，吾鄉大旱，母屑糠為餅食之，僅乃得活。後長姊為余言也，傷哉！〕
　　五鼎縱能隆墓祭，只雞終不逮親存。
　　乾坤憂痛何時畢，忍屬兒孫齩菜根。

　　機雲同住素心違，堪歎頻年事事非。
　　許靖敢辭推馬磨，王章猶在臥牛衣。
　　命奇似此人何與，我瘦如前君豈肥。
　　來日連床雞戒曉，碧湘宮畔雨霏霏。〔兄所居，五代馬氏碧湘宮廢址也。〕

　　九年寄眷往湘潭，廡下棲遲贅客慚。
　　嬌女七齡初學字，稚桑千本乍堪蠶。
　　不嫌薄笨妻能逸，隨分齏鹽婢尚諳。
　　賭史敲詩多樂事，昭山何日共茅庵。〔素愛昭山煙月之勝，擬買十笏地，它日挈孥老焉。〕

　　旅館孤懷郁不舒，屋樑見月更愁餘。
　　可憐禽鳥猶求友，獨隔關山只寄書。
　　楚澤涼風吟別夜，燕台斜日惡歸初。
　　安能飛夢四千里，人海茫茫一執裾。

　　唐初身判原無格，漢室侏儒例免饑。
　　仕宦何心爭速化，人材似此不時宜。
　　秋山綴石鐙前影，春筍聞雷頷底髭。
　　只待它年衰與老，披圖聊得認參差。

　　▼感事四首

　　愛水昏波塵大化，積時汙俗企還淳。
　　興周有誥拘朋飲，策漢元謀徙厝薪。
　　一怒永維天下祜，三年終靖鬼方人。
　　和戎自昔非長算，為爾豺狼不可馴。

　　司馬憂邊白髮生，嶺南千里此長城。
　　英雄駕馭歸神武，時事艱辛仗老成。
　　龍戶舟橫宵步水，虎關潮落曉歸營。
　　書生豈有封侯想，為播天威佐太平。

　　王土孰容營狡窟，岩畺何意失雄台。
　　癡兒盍亦看蛙怒，愚鬼翻甘導虎來。
　　借劍願先卿予貴，請纓長盼侍中才。
　　群公自有安攘略，漫說憂時到草萊。

　　海邦形勢略能言，巨浸浮天界漢蕃。
　　西舶遠踰師子國，南溟雄倚虎頭門。
　　縱無墨守終憑險，況幸羊來自觸藩。
　　欲效邊籌裨廟略，一尊山館共誰論。

　　▼題羅權如讀書秋樹根圖

　　人生無處無書讀，長歎幽人自不間。
　　入畫一株霜雪影，照君廿載鬢毛斑。
　　圖開松桂經千卷，夢到梧塘屋兩間。〔梧塘為先祖課諸孫處。〕
　　題罷憑君發遙興，弟兄舊約愧湘山。〔余與仲基早歲有讀書湘山寺之約。〕

　　▼陶氏園聽彭山人琴

　　山邊亭子花之陰，臒仙開囊調素琴。
　　洞庭秋老葉初脫，夜壑春深龍一吟。
　　中有羲皇不盡意，世無夔曠誰知音。
　　我家湘上水雲窟，歲晚鼓棹來相尋。

　　▼催楊紫卿畫梅

　　柳莊一十二梅樹，臘後春前花滿枝。
　　娛我歲寒賴有此，看君墨戲能複奇。
　　便新寮館貯瓊素，定與院落爭妍姿。
　　大雪湘江歸臥晚，幽懷定許山妻知。

　　▼題鄧厚甫采芝圖

　　〔時鄧以被議去官〕

　　飄然曳杖息塵肩，歸種都梁二頃田。
　　卻恐采芝雲霧窟，世人又謗是神仙。〔陸放翁寄朱子詩：「慎勿采芝驚世俗，恐人謗道是神仙。」〕

　　▼題孫芝房蒼筤穀圖

　　湘山宜竹天下知，小者蒼筤尤繁滋。
　　凍雷破地錐倒卓，千山萬山嗁子規。
　　子規聲裡羈愁逼，有客長安歸不得。
　　北風吹夢落瀟湘，曉侍金閨淚沾臆。
　　畫師相從詢鄉里，為割湘雲入湘紙。
　　眼中突兀見家山，數間老屋參差是。
　　頻年兵氣纏湖湘，杳杳郊坰驅豺狼。
　　避地愁無好林壑，桃源之說誠荒唐。
　　還君茲圖三歎諮，一言告君君勿嗤。
　　楚人健鬥賊所憚，義與天下同安危。
　　會縛湘筠作大帚，一埽區宇淨氛垢。
　　歸來共枕滄江眠，臥看寒雲歸穀口。

　　▼壬戌九日軍次龍邱作

　　萬山秋氣赴重陽，破屋頹垣辟戰場。
　　塵劫難消三戶憾，高歌聊發少年狂。
　　五更畫角聲催曉，一夜西風鬢欲霜。
　　笑語黃花吾負汝，荒畦數朵為誰忙。

　　▼題鄧完白先生日觀峰圖

　　海天冥冥莽空闊，下視齊州九點著。
　　寰中有客翩然來，日觀峰頭躡雲屩。
　　高吟琅琅天風隨，手攜短笻導雙鶴。
　　鶴去經今七十年，圖中之人仙乎仙。
　　劫餘文字照千祀，始信仙人終不死。
　　八歲孤雛今老儒，猶抱遺經究終始。
　　飄然曳杖來漢東，知我厭見旌旗紅。
　　視我茲圖熨兩眼，耆宿獲睹乾嘉中。
　　我亦好書粗解事，五經學究我所志。
　　無端慁跡塵埃間，朔雪炎風飽嘗試。
　　適辭甌海出重嶠，又作崆峒持節使。
　　下馬走筆題此篇，群盜縱橫玁狁熾。
　　它日何人看畫圖，中有勞人數行字。

　　▼崇安道中和同征諸子用原韻

　　直從甌海指黃河，萬里行程枕席過。
　　道出中原宸極近，膽寒西賊楚聲多。
　　尖叉鬥韻看題壁，競病聯吟更荷戈。
　　回首四年泥爪跡，明當出嶠意如何。

　　百二舊關河，郵程次第過。
　　捫碑知字少，懷古覺詩多。
　　殺賊仍書檄，降羌任倒戈。
　　安危仗公等，於意定雲何。

　　▼題王君遺象〔有序〕

　　無錫王君樂山恩綬，以知縣發湖北。咸豐五年，粵賊三陷武昌，時君以二月十六日抵會城，城閉不得入。鄂撫部陶文節公恩培、武昌知府多公山將死之，止君母入，君執不可，卒攜子燮及僕人丁貴、吳福壽入城。次日城陷，死之，子、僕同殉。事聞，詔贈知府銜，子燮主簿銜，諭賜祭葬，入祀昭忠祠，世襲雲騎尉。六年十一月，城複，君次子庭楨奔武昌，遍覓忠骸不得，返無錫，奉衣冠招魂葬之。同治五年，敕無錫建專祠。其明年，餘持節西征，道出襄陽，庭楨時權知襄陽縣事，求為君篆衣冠墓銘額，並出君及子燮遺象徵詩，賦此：

　　人生墮地必有死，死者體魄同蛻委。
　　所貴浩氣萬古存，能塞蒼冥立人紀。
　　王君死鄂得死所，況複殉父有賢子。
　　朝野爭傳忠孝名，遺骨誰收溝壑裡。
　　楚吳氛祲一時銷，巋然衣冠照清泚。
　　歲時簫鼓走遺民，奠以溪毛薦芳芷。
　　魂來江淮風月清，魂返楚塞暮煙紫。
　　駕玄豹兮導兩螭，峨峨高冠曳雲履。
　　神仙中人不易見，我瞻遺象肅然起。
　　後欲有考於誰征，大節堂堂視此誄。

　　▼吳桐雲西來，且喜且惱，出冊索題，漫書二絕句

　　浩蕩風塵使節邊，故巢回首意茫然。
　　五年一覺清涼夢，茶半香初海國天。

　　雙清心跡擬名臣，朔雪炎風見在身。
　　且蹴昆侖令西倒，再勤詩酒老湘濱。

　　▼澄清閣公燕詩

　　月出東鬥間，忽來黃河池。
　　池底見明月，化工人所為。
　　黃河急東流，為我留遲遲。
　　蕩漾三池接，風吹生微姿。
　　澄清曲複曲，寸具百里規。
　　迤邐射堂東，汩汩吐清漪。
　　散佈走街廛，飲和挹注茲。
　　東家辦罌盎，西家濯盤匜。
　　一拭塵垢痕，且沁心與脾。
　　蠲忿祛宿恙，生者百歲期。
　　寧誇九里潤，人民歌於斯。
　　河仍日夜東，有月長照之。
　　同治十一載，中秋燕集時。
　　發興歌滄浪，敢擬泂酌詩。

　　▼題顧超秋山無盡圖

　　行盡秋山路幾重，故山回首白雲封。
　　阿超知我歸心急，為畫江南千萬峰。

　　▼秋日泛舟泉湖作

　　我心如白雲，舒卷無定著。
　　身世亦如此，得泊我且泊。
　　昔歲來蘭州，隨槎想碧落。
　　黃河橫節園，牛女看約略。
　　以槎名其亭，南對澄清閣。
　　走筆題一系，鄉心慰寂寞。
　　今我訪酒泉，異境重湖拓。
　　杖擿出新泉，堤週三里廓。
　　洲渚妙回環，樹石紛相錯。
　　渺渺洞庭波，宛連湘與鄂。
　　扁舟恣往還，勝躡遊行屩。
　　邦人詫創見，旁睨喜且愕。
　　吾黨二三子，時複舉杯杓。
　　頻年南風競，靖內先戎索。
　　出關指疏勒，師行風埽籜。
　　強鄰壁上觀，弭伏一邱貉。
　　老我且婆娑，勉司北門鑰。
　　桓桓夫子力，盛美吾敢掠。
　　西顧幸無它，吾歸事錢鎛。
　　水國足魚稻，筍蕨耐咀嚼。
　　梓洞暨柳莊，況舊有邱壑。
　　一觴酹飛仙，有酒盈陂濼。
　　不飲酒不溢，十日飲不涸。
　　仙來笛悠揚，我來歌且咢。
　　豐年醉人多，仙我共此樂。
　　他年儻重逢，一笑仍夙諾。

　　▼題羅忠節公遺象

　　紫光畫閣且遲開，競羨長沙好秀才。
　　省識舊遊如昨日，春風歸詠定王台。〔咸豐初，公館賀耦耕尚書裡第，及門諸子假館長沙東郭定王台，就公請業。時李公續宜、王公珍、李公杏春咸在，余嘗與劉公蓉晤公於此。〕

　　▼題許蘭友廿四橋圖

　　桑竹沿堤宿麥饒，舟行鏡裡過花朝。
　　飛輪直送江入海，不數春光廿四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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