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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說、序


  ▼名利說

  天下員頂方趾之民無算數,要其歸有二,曰名也,利也。人率知之,能言之。然試察其志之所分,與其途之所自合,則亦曰利而已矣,烏有所謂名者哉?名有三,曰道德之名,文章之名,一藝一伎之名。古人吾弗能知,吾思夫今人之於名,以道德名者,人因其道德而名之乎?抑己因其名而道德者也?或市於朝,或市於野,歸於厚實已矣。以文章名者,亭林顧氏所謂巧言令色人哉!負盛名,招搖天下,屈吾身以適他人之耳目,期得其直焉,不贏,則又顧而之它爾。以一藝一伎名者,其名細,今之君子不欲居,然亦百工之事也。吾益人而不厲乎人,盡吾力,食吾功焉,斯亦可矣。顧伎庸術劣,抑人衒己以求自利者,又何比比也?徇私滅公,適己自便,此皆宋儒謝氏所謂小人儒者也,利也。

  夫恒情所謂求利者,有其具,農之畔,工之器,商賈之肆,此以其財與力易之者也。此之所謂求利者,亦有其具,不以其財,不以其力,以其廉恥易之而已。《詩》曰:「不素餐兮,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貆兮?」①古人蓋以為詫矣。今何以恬然若無足深詫,且相與睨而豔之,恤恤乎恐彼之不如耶?廉恥之道衰,嗜利之心競,意其弊必有受之者,而非斯人之謂哉?

  ﹛①胡案:《詩經·伐檀》原文為「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廣區田製圖說序

  區田之制,《農書》傳之,創自伊尹與否未可知,若語農務之精良,古近無以過。蓋論農之理,具六善焉;論農之事,兼三便焉。今法田必秧種,宿水漬穀,夜晾晝沈,畚釀鬱蒸,逼使芽甫芽,布諸秧田。春陰多雨,秧悴不耐,諺謂之「酣晴乃起」,否竟浥瀾不成。苗長二寸以上始分栽,並手忙插,一夫日畢二三畝,嫩綠數莖,欹臥白水中,貴種賤植,於茲甚矣。夫嘉禾視乎種,未有種不善而禾善者。一穀三移,元氣屢泄,親下之本既久去地,傷母之體,豈能全天?兒在胎中,賊其天和,墮地而哭,尩悴善屙,良媼其將如爾何?世傳撮穀種,宜稼而豐苗,利較恒田倍。然指撮穀,足踏水,水漾穀不安簇,耘蕩艱且,托根已淺,不耐酣病,差與秧種等。

  區田法:

  布穀于區,手覆按令著土,足履區旁高土,水不縐,穀不易其所有撮穀之利而無其病。善一也。

  凡農之道,厚之為寶。土宜禾,糞益土。糞欺土者穰,土欺糞者荒。是故上農治田先治糞,糞與田稱,禾之良也。今農田一畝,糞多者十數箕而止。農糞之薄,禾亦報之薄。徐文定公稱張宏言「以糞壅法治田」,今田一畝亦得谷二十餘斛,多恒田三之一。區種法:區用熟糞二升,一畝一千三百五十二升。旁土不糞,土受糞者止畝四之一。實土戴糞,糞圜禾,質取其熟,力取其多,以視恒田倍十有加。善二也。

  禾畏旱畏風,今田竟畝不為畎,費水多,宿水盡,輒翹首望澤,不時則損區種法。費水止今田四之一,水易足。又禾根深,禾葉茂,雨澤雖遲,實土常潤,蔭穀能旱。凡灌稼,溝納外水,自區角斜入遞注之,歲甚旱,五六番足矣。區深一尺,禾自出葉已上至結實時,旋助區土壅之,無慮七八寸,振林之風不損。善三也。

  禾畏蟲,今農田一畝,為禾二千餘科,疏者千數百科。禾長掩畝,氣不得利,鬱蒸所至,並鐘五賊。積熱在土,盛雨卒加,為濕裹燥,根則受之,是生蟊。曰正烈。忽小雨,雨自葉底流注節間,或當午納新水,熱與濕薄,厥病均,是生賊。露未晞而朝暾紅,霧未散而溫氣蒸,著葉而凝,是生蟘。熱附於根,濕行于稾,時雨時暘,二氣交錯,是生螟。不雨不暘,藴氣難泄,日霾宵暍,是生虻。凡厥五賊,賊禾之渠,未化之先,遇風乃除。區種法,空四旁,風貫行間纚纚然,鬱者通,結者解,蟲類無由滋。《書》曰「上農治未萌」,此故勝也。惟蝗與蝝,末由獨免。然耕道交互,足不踐稼,卯午之間勤撲逐,視它田便善,四也。

  有農焉,地饒而糞強,苗長而葉光,望之非不油油然,蕃且良矣。逮日至,實暍葉豐,十縠五空,於諺為「肥暍」,美其始而惡其終者,何也?纖根旁出,遇浮泥而滋;直根力衰,遇實土而止。得濁氣也多,得清氣也微。陽極陰絀,葉繁而心不充。拙農不知,乃專咎夫風。旨哉!周髯之論稼也,耨禾時,足躡禾四旁,令浮根斷,如是者再,其谷倍豐,其米耐舂。區種務勤,鋤厚壅。禾生葉馬耳已上即鋤,比稼成數不啻十遍。隤土附根,深可七八寸。旁根繼正根,王穗蕃,碩而長圓,粟而少糠,米飴以香,多沃而食之,強善五也。

  先農盡地力,又懼地力乏,息者欲勞,勞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歲易之法易其田,代田之法易其甽。禾不欺土,土不竊穀,上之上也。今農為田,寧普種而薄收,地稀種則詫,禾稀穀則無究之者。嘻,其惑矣。區田歲易其所,不甚其取,旋相為代,地氣孔有。善六也。

  匪唯六善,是有三便:

  今農惟壯丁治田,老弱婦稚供饋餉,小運鮮以充耦。區田用力雖頻,不甚勞累。力小者亦任開區治田,擔糞引水,壯夫任之。和土布穀,鋤草土壅根,余丁力可給。地近,足力省;鋤小,手力省。隴土高,體不沾,足不塗。犂既廢,省牛牧與芻,肩不重負,腰腳便無前牽後拽之劬。老自六十已下,稚自十歲已上,主婦童女自治饋應餉外,皆量力而趨,循行耕道來徐徐,盡室作活如嬉娛。人無冗而力無虛,其便一。

  貧農賃田,先奉田主上莊錢,歲租多寡,視此為差。吾鄉上田畝約錢二千許,歲租石五鬥。湘潭西南鄉上田畝十金,或減其二,歲租一石。大率湘潭上農賃耕一畝,得谷可四石,歲租一石,一石充糞直、庸錢、雜費,上莊子錢應除一石,余乃為佃農利。吾鄉上農賃耕一畝,得谷三石六鬥有奇,歲租石五鬥,一石充糞直、庸錢、雜費,上莊子錢應除鬥許,余乃為佃農利。它郡縣佃例不一,茲固其概也。歲歉收或豐而谷賤,佃農搰搰終歲,僅及一飽,次虧子錢,又次乏耕資,負租不能償,或以上莊錢抵,或徑謝賃地,還取上莊錢,棄耕圖暫活,中下農與田更無論爾。已區田法,治田少而得谷多,壯丁一人但佃二三畝,上莊錢少,租不外科,余丁合作,自庸其家,糞雖多,准恒年廣種所需又何加焉?其便二。

  舊說區獲四五升,畝計三十石。食五人糠少粒圓,鬥得八升,總為米二十余石。初年學種以半計,即以半計,計亦非左。數口之家,力作不惰,凶歲能飧,豐年大可。既高吾廩,複通人貨,易乏為饒,反瘠為沃,效莫捷焉。其便三。

  是故讀書養素之士,世富習耕之家,末作趁食之民,遊手無俚之子,皆能自營轉雇,稱力而食。一家為之一家足,一邑為之一邑足,天下為之天下足,聚民于農,人朴心童,幾籧之理,於焉隆矣。嗟乎!吾言區田之利,吾農重思之,不誠如此乎?乃驚其土省而獲多,又畏其煩數不易治,輒置之。嗟嗟!人心無古今,習故安常,莫適為倡。或間為之而不悉其法,或厭其煩數而意為增損,利不及古,則倦生矣。嗟夫!此區田之制,所為旋作旋廢,彼作此廢,孤良法於數千百年而未能多睹其驗也夫!

  ▼楊氏譜序

  吾邑西多澤,東多山。山自江西連雲迤邐南來,入縣境為玉池諸山,拔地摩天,高可數百仞,岩壑幽邃,古為神仙之所都。一北出為神鼎、密岩、金雞諸山;一西南來,鬥落峭起如城堵,森然亙數十里,旁無枝跗。山古無名字,俗以「青山」呼之。環山麓而居者,類皆邑之古姓宿族,與餘家世有姻好之誼者也。群峰回互,攢集相向,仙壇、胡壁諸勝,志乘詳之。餘嘗攀陟其間,略盡其概。一日偶憩高華之嶺,遙見山左一徑,繚曲如蚓,陡仄斜削,劣堪容趾。峰凹微露樹竹,隱隱深碧,若有人居。心異之,詢諸熟遊者,則楊氏居此數十世,為年數百矣。昔陶征士記《花源》,異時觀者類詫為上界仙真所宅,即桑麻雞犬,亦疑其必有異。今其地固在,景物亦約略如舊,征士所記,曷嘗有它?夫人日以市朝界其耳目,神界奧區,無暇插足。山中人食其土之所有,醇醇悶悶,以盡其齒,亦未能舉以告人。嗟夫!此《花源》所以獨傳與!

  余姻楊君某,嘗持其家譜示餘,乞為之序。按楊氏自唐同光二年有諱鎮科者,始自江西豐城遷湘之劍灘,七世光訓遷新溪灣,十六世富,始定居高華嶺之荊竹坡。又四傳至思栗,則其族益大,丁益蕃,譜自思栗已下,從其可紀也。前此則世系雖傳,而支派固難盡稽矣。楊氏之隸耕者劬而願,士皆敦讓而有執,居此中久,與俗隔,不習奇邪詭異之行,獨以醇樸質觳完其真,熙熙然太平有道之氓也。近其宗老又創立義塾,俾其宗之秀良者得入館而親六籍,承學之士遂彬彬焉。然則楊氏將遂昌其宗乎?夫譜之作,所以聯其宗姓,而益篤其親愛之誼也。

  人易世疏,禮服有制,昭穆既遠,已為路人。然自其祖若宗視之,則千支萬派,固皆其一身之所析,一身而歧之,屙癢之不相關,歡戚之不相喻,可乎哉?《禮》曰:「敬宗所以尊祖也。」宗之不明,其何以承祖?譜牒之作,所為重於家而不容以己也。若茲山自連雲而來者,其祖乎?峙而為玉池,旁行而為神鼎、密岩,衍而為金雞諸山,迤而為青山、仙壇、胡壁,為高華之嶺,由幹而分為支,由支而益分為坡坨,為岡阜,峰巒環侍,相承相護,蜷蜒而映列者,其兒孫乎?吾以此序楊氏之譜矣。

  ▼馬征君遺集序

  余每與當塗夏弢甫丈言皖南北民氣龐固,崇禮義,重廉恥,通經學古之士,往往而出其間,非它行省所及。今觀桐城馬氏父子兄弟先後殉難,何其節之偉也。桐城為皖北大邑,望溪、惜抱諸老傳朱子之學,晚得植之方氏,箴漢學之膏肓,而一以朱子為歸,儒者傳道報國之功,顧不大哉!自乾隆中葉以來,聲音、訓詁、校讎之習盛,士競時局,逐聲氣,以搏擊儒先為能,放言無忌,釀成今日犯上作亂之禍。獨皖中諸君子猶能謹守朱子家法,若桐城之姚惜抱、方植之,貴池之桂丹盟,皆有述焉。

  方粵寇狓猖時,徽州助餉殺賊為數甚巨,如婺源,如涇縣,如廬州,如桐城,如宣城之金保圩、當塗之二十一村,人自聯結,與賊鏖鬥,搘格數年,仗義死節之士不可勝紀,其非朱子之教澤長而諸儒守正之功大歟?夫學術與世運為升降,學術端則士習正,士習正則民氣厚,而禮義廉恥由之而明,休祥瑞應由之而出,非細故也。征君之子複震從餘轉戰浙中,期年事定,將辭餘歸,請敘征君遺集,餘乞弢甫推論之如此。至征君忠孝大節,已經朝廷褒恤,平生志趣學行,又詳存之魯生傳中,可無複述。

  征君死事時,複震才十六耳,乃能負遺書從賊中穿出,藏之荒穀,近複於軍中鳩手民栞成此編,亦可謂難矣哉!

  ▼慈雲閣詩鈔序

  慈雲閣者,先外姑旌表節孝王太宜人所居也。外姑幼工詩,歸先外舅周衡在先生,倡隨相得,吟事益興。外舅歿後,孤詒晟、詒昱就外傅,太宜人時以詩課兩女:長詒端,字筠心,歸餘;次詒蘩,字茹馨,適直隸元氏縣知縣張君聲玠。道光末,餘移家湘上,外姑念女及諸外孫甚,時攜孫女翼杶來柳莊,暇以詩課諸孫,每夜列坐,誦聲徹戶外。時茹馨夫人隨張君官元氏,亦常以詩寧母,外姑每顧而樂之。無何,元氏君歿於官,茹馨夫人南歸,所生子起毅早慧而殤,翼杶適長沙徐樹錄,又未期而寡。外姑傷感無已,所患風痹日益加劇,以同治三年三月終於裡第,壽七十有五。

  又六年,余弟四女孝璸殉夫,翼標亡。翼標,外姑弟二孫也。又十日,余妻筠心夫人亦謝世矣。計外姑之女學詩見存者,茹馨夫人,孫女則翼杶、翼枃及余長女孝瑜、次孝琪、三孝琳而已。今年,大兒孝威葬母畢,西來省餘,請栞外王母慈雲閣詩,而以阿母、阿姨、諸姊詩附之。因命匯為《慈雲閣詩鈔》,列其目于左。

  慈雲老人詩,少作為多,自先外舅撤瑟後,惟課女及諸孫讀書史及女工雜作而已。余贅居周氏,常聞外姑說《詩》《騷》多新解,獨未見所為詩。筠心時為餘誦數首,亦未得讀全稾也。今所存者,古體四首,近體三十六首。

  筠心夫人《飾性齋遺稿》,古體八首,近體一百三十一首。
  張氏茹馨夫人《靜一齋詩草》,古體五十七首,近體三百二十四首。
  周翼杶,字德媗,適長沙徐氏,《冷香齋詩草》,古近體共七十四首。
  周翼枃,字敬媘,適湘潭黃氏,《藕香齋詩草》,近體二十六首。

  左孝瑜字慎娟,適安化陶氏,《小石屋詩草》,近體十四首。
  孝琪字靜齋,以疾未適人,《猗蘭室詩草》,古近體共七十九首。
  孝琳字湘娵,適湘潭黎氏,《瓊華閣詩草》,近體五首。
  孝璸字少華,適湘潭周氏,《淡如齋遺詩》,近體十三首。

  茹馨夫人詩余一百二十八首、周翼杶詩餘二十九首附後。

  ▼就竹山房詩集序

  中江李鬥垣星根,蜀之積學士也。余聞其習掌故,能文章,檄召入軍,就諮方略。暇時出其先德漪園先生《就竹山房詩集》示餘,受而讀之,疏達雋上,氣盛而詞無不宜,蓋斐然矣。至其憂時感事之作,惋惻纏綿,詞多諷諭,言者無罪,聞者足以戒,則居然變雅之遺焉。蜀自乾嘉之交,奸民以邪教煽亂,蔓延數行。省值訓政之際,仁宗先天下而憂,黜貪獎廉,如恐不及。一時朝野澄清,惠澤滂霈,用能搜山獮澤,翦除奸頑,作新斯民,與之更始。

  越五十餘年,島夷肇禍,粵寇隨之,皖、豫寇起,秦、隴、滇、黔戎患並興,天下繹騷,幾無完土。而揆其構禍之由,則吏治窳而民生蹙,本實先病,患乃見於枝葉,其與乾嘉邪教之變,猶一轍也。然則先生所為憂時感事見之詩者,與餘今日所處不有同歟?轉戰以來,寇亂漸息,每與鬥垣論及,輒有餘感。鬥垣歸蜀,求為校官,余亦俟隴事畢,將老於湘山,以讀書延年相祝。臨別,為敘其先德遺詩如此。鬥垣盍求蜀之能讀書有志於當世之務者,與共讀先生之詩也。

  ▼海國圖志序

  邵陽魏子默深《海國圖志》六十卷,成于道光二十二年,續增四十卷,成于咸豐二年,通為一百卷。越二十有三年,光緒紀元,其族孫甘肅平慶涇固道光燾懼孤本久而失傳,督匠重寫開雕,乞餘敘之。維國家建中立極,土宇閎廓,東南盡海,島嶼星錯,海道攸分,內外有截。西北窮山水之根,以聲教所暨為疆索,荒服而外,大隃無垠,距海遼遠。以地形言,左倚東南矣,然地體雖方,與天為圓,固無適非中也。以天氣言,分至協中,寒暑適均,則扶輿清淑所萃,帝王都焉,歷代聖哲賢豪之所產也。海上用兵,泰西諸國互市者紛至,西通於中,戰事日亟。魏子憂之,於是搜輯海談,旁摭西人著錄,附以己意,所欲見諸施行者,俟之異日。

  嗚虖!其發憤而有作也。人之生也,君治之,師教之。上古君師一也,後則君以世及而教分。撮其大凡,中儒西釋,其最先矣。儒以道立宗,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學之。釋氏以慈悲虛寂式西土,由居國而化及北方行國。此外為天方,為天主,為耶蘇,則肇于隋唐之間,各以所習為是。然含形負氣,鈞是人也,此孟子所謂「君子異于人」者也。其無教者,如生番,如野人,不可同群,此孟子所謂「人異於禽獸」者也。釋、道微而天方起,天方微而天主、耶蘇之說盛。俄、英、法、美諸國奉天主、耶蘇為教,又或析而二之,因其習尚以明統紀,遂成國俗。

  法蘭西雖以羅馬國為教皇,其人稱教士,資遣外出行教,故示尊崇。然國人頗覺其妄,聊以國俗奉之而已。今法為布所敗,教皇遂微,更無宗之者。是泰西之奉天主耶蘇,固不如蒙與番之信黃教、紅教也。佛言「戒殺絕紛,足化頑獷,時露靈異,足懾殊俗。」其經典之入中國,經華士潤飾,旨趣玄渺,足以滌除煩苦,解釋束縛。是分儒之緒以為說者,非天方所可並也。

  天主耶蘇,非儒非釋,其宗旨莫可闡揚,其徒亦鮮述焉。泰西棄虛崇實,藝重於道,官師均由藝進。性慧敏,好深思,製作精妙,日新而月有異。象緯輿地之學,尤征專詣,蓋得儒之數,而萃其聰明才智以致之者。其藝事獨擅,乃顯於其教矣。百餘年來,中國承平,水陸戰備少弛。適泰西火輪車舟有成,英吉利遂蹈我之瑕,構兵思逞,並聯與國,競互市之利,海上遂以多故。魏子數以其說幹當事,不應,退而著是書。其要旨以西人談西事,言必有稽;因其教以明統紀,征其俗尚而得其情實,言必有倫。所擬方略,非盡可行,而大端不能加也。書成,魏子歿。廿餘載,事局如故。

  然同、光間,福建設局造輪船,隴中用華匠制槍炮,其長亦差與西人等。藝事末也,有跡可尋,有數可推,因者易於創也。器之精光,淬厲愈出,人之心思,專壹則靈,久者進於漸也。此魏子所謂「師其長技以制之」也。鴉片之蠱,癰養必潰,酒過益酲,先事圖維,罌粟之禁,不可弛也。異學爭鳴,世教以衰,失道民散,邪慝愈熾,以儒為戲,不可長也。此魏子所謂「人心之寐患,人才之虛患」也。宗棠老矣,忝竊高位,無補清時,書此彌覺顏之厚而心之負疚滋多,竊有俟於後之讀是書者。

  ▼慎庵詩文鈔序

  仲兄既沒,餘求其遺稿,兄子潛以寫本交子孝威寄餘蘭州。余屬施孝廉補華校字,周編修崇傅覆審畢,寄王觀察加敏刊之鄂中。余兄弟三人,侍先公讀書,比長,不名他師。長伯敏,能文,蚤卒,先公傷之,故課仲季書不如伯之嚴,詩古文令略識塗轍而已,不責其專且工也。

  道光十二年,余與仲兄同舉于鄉,出與諸老先遊,嘗以文學竊時譽。中間課徒自給,去家輒千百里,不嘗聚處。歲晚歸,輒出所著錄相視,或談國故,指列時事,不欲使外人知也。然學求心得,不尚苟同。嘗各持所見相辯難,得失未析,輒齗齗然。余所學不逮兄遠甚,兄于余所業亦少許可,每劇談竟夕,爭駁不已,家人乃溫酒解之,酒後或仍辯難,或遂釋然。雖諧語常露憨態,回思多可笑者。時事方棘,兄處弟出,蹤跡不可合併。

  同治六年,餘由閩浙移督秦隴,兄攜子渾眂餘漢上,相持而泣。時兄病嗽久,肌膚銳減,飲饌量腹而後進,余則誦兄所作詩文,侑酌娛之。兄喜,每盡一觴,帳下健兒環聽,相睨而笑,蓋非複曩者送疑推難諠競之態矣。兄詩尚朴忌巧,務苦吟,為古文辭,先根柢,後枝葉,蘄進於作述之林,視時流少當意者。晚研天文家言,於中西法各有所取,其推步占驗,有應有不應,兄不輕為人言,或有言,餘亦未能遽省也。工四體書,亦不常為人作。晚年所愛少子渾,赴禮部試,病歸數月歿。兄旋以哭子過哀,病遂不起。

  自兄雲亡,喪子孝威,兄子潛算學甚邃,亦能文章,相繼而逝。計吾父諸孫存者,惟伯兄嗣子世延、兄子澄及孝寬、孝勳、孝同五人,而文學可期成就者,已喪三子矣。摧折之慘,猶幸兄不及見。余所為敘兄詩文,涕泗交橫,不能自已者也。適奉出塞督師之命,啟行有日,和淚書之。

  ▼冒筱山吏牘序

  如皋冒侯宰湘陰,多善政,邑人自湘來者,頌無異詞。偶見雲門吏牘,知侯前宰廣東乳源,早著聲跡,得民和。至其按誅逆隸邱河,窮治其党一事,尤為時論所詡。乳源在粵嶠中,舊為盜藪。侯之先人昔官此,急捕治縣隸邱標、邱河,乃糾黨戕官,奸露事懸,莫與究詰。閱十有七年,侯複仕粵,權乳源令。時標已前死矣,河尚為隸,稔惡如初。侯按當日逆狀,邑老僉指目河。侯幼聞先德遺命,進刃者目下有黑子,驗視良是。集眾訊鞫,具服其罪。牘抵上游,論如律。侯先人以治盜殞于官,侯終治之,其大有造於乳也。

  論者謂侯能捕治積年渠惡,以雪先世之憤,人所難也。吾獨謂邱標、邱河輩,一縣隸耳,隸而戕官,是為大逆,不得僅謂之仇,何有於報?侯之戮邱標屍,誅邱河輩,謂斬逆隸,安得謂之「報私讎」哉?粵東藪盜,官司不能治,其與閩、楚接壤尤甚。侯治乳以廉幹著,其吏事固有過人者。而能嗣事乳源,得正逆隸之誅,以警粵盜,而風示官於粵者,侯之私幸過望,亦適逢其會。楚、粵士大夫歌詠之以塞侯悲可矣。謂侯之志事莫大於是,豈其然歟?

  國家承平既久,官吏嬉然相承,群盜遂作。於是有利其國而盜,利其家而盜,利其身而盜者,又有利盜所有而盜乎盜者。紀綱紊,九法斁矣。侯能充是心治鄉邑之盜,所至無盜,且無冤民。以是心治天下之盜,將天下無盜無冤民,獨私讎雲乎哉?獨吾湘乳源之治雲乎哉?姑為是說以慰侯,且勸天下之以勤官恤民為志者。

  ▼送劉克庵南歸寧親序

  ﹛胡案:劉典,1820~1879,字伯敬,號克庵,寧鄉人,湘軍將領。﹜

  治天下之事而能充周乎事之外者,視其人之才;任天下之事而能貫澈乎事之終始者,視其人之氣。用其才於盤錯艱難之會,屢試不鈍,頻施不絀;帥其氣以赴事機之會,奮迅圖功,從容而就理,非其中之所存實有大過人者,而孰能之?

  國家重熙累洽二百餘年,吏縛于簿書文法,不習詩書;將疲於趨蹌應對,不諳戰略。於是溪穀之蠻,市井之奸,群起弄兵,所至城鎮成邱墟,林莽罥血肉,盜起一隅,天下為之震動。道、鹹之間,粵寇犯湖南,陷武漢,趨江、皖,陷金陵,分支北上,越河南而犯天津,如入無人之境。北方甫定,金陵賊又陷蘇州,分犯皖、浙、江西,橫溢各枝郡,狓猖益甚。余以咸豐二年襄事湖南張、駱兩撫部戎幕,得盡識吾鄉豪傑長者。八九年間,湖南內固封守,外靖江、鄂、黔、兩粵之寇,則邦人君子之力也。

  其間奸徒竊發,亦次第就誅。會寧鄉齋匪謀變,長沙一日數驚。余為駱公言君必辦此。未幾事定,餘益信君之才。咸豐十年,湖廣總督方以積忤故,謀傾餘,文宗鑒其無他,特旨授四品京卿,襄辦兩江總督曾文正公軍務。余議募楚軍五千餘,自當一路,延君與王貞介公、楊石泉中丞總營務。是時賊蹤遍佈江西、皖南,文正方駐節祁門山中,楚軍力戰于浮梁、景德鎮、樂平、婺源,斬悍賊數萬,然後午道常通。惟賊勢南趨,而浙事益急,杭州再陷。

  余由太常寺卿奉命撫浙,時則兩浙傾覆,無可圖存,金陵賊方分起掠地圖撓大軍後路,以衛其巢穴。餘率新集之軍,行荒殘之地,餉絕來源,計非速清衢、嚴,規複杭州不可,而銳意東向,遏賊南趨。賊如由皖南出犯,則浙江邊境、江西腹地均危,而我平浙之軍後路又斷,因以討皖南分支之賊屬君,奏請別將一軍趨江西。余與薌泉、石泉一意由衢、嚴埽除富陽、余杭、桐廬之賊,以規杭州。君率所部即行越皖南,會江西官軍節節埽蕩,諸賊悉平,而杭州亦克。君旋奉諱歸。嗣金陵克復,餘逆句結粵東賊黨,由粵竄閩,陷漳州、龍岩各郡縣。餘赴閩討之,收復各郡縣。閩平,賊竄粵東,粵軍不能制。

  余時在漳州,奉命移軍入粵,節制粵東、江西各軍。時提督鮑超所部叛卒由湘竄粵,將與賊合。余令諸軍由鎮平追賊,又慮閩軍追賊急,賊或流入湖南,疏請君間道入粵,為固湘助粵計。君急起赴之。師抵韶州,賊望風先遁。君語諸將:「尾賊而追,非策也,當別由嶺道繞追,截其由粵出竄之路。」余聞賊陷嘉應,星夜由漳州率親軍八百人兼程入粵督剿,蓋亦擬會合諸軍盡賊粵中也。

  比至大埔,則君已率師取道會甯、上杭,先一日至矣。大喜過望,相與畫合圍之策,令諸軍各自其所分道並進,環而攻之。君麾所部敗賊塔子奧,殪逆渠汪海洋,賊駭而奔,諸軍乘之,鎖圍急合,遂複嘉應州,窮追至豐順之黃沙嶂,盡賊而還。是役除解散新脅之眾,資遣歸裡者五六萬外,凡東南漏逸渠目,及金陵首逆死黨戚屬與鮑軍叛卒,均悉數種滅無遺,而十數年倡亂逋誅之寇始盡,天下不復憂發逆矣。君旋謝軍事歸。余督諸將分途捕治潮、嘉、漳、泉、興化、永春各郡縣莠民,誅斬數千,而積年械鬥拒捕之案亦結。回福州數月,區畫閩事,籌海防,粗具端緒。複奉移督陝甘之命,所部將士時已散歸粵、浙。

  餘留之閩中,僅攜部曲三千餘就道。聞陝回盡變,制兵不可用,巨撚又闌入關中,勢頗狓猖。慮兵單不足制賊,疏請於朝,自將所部取道潼關,命君由湖南募選一軍,取道武關入陝。定計先剿撚,後剿回,務宣朝廷威德,而持之以信。君先余至,與提督劉忠壯公、高勇烈公擊賊渭水南北,相為掎角,賊不得逞。余維撚馬而我步,騎兵多不足恃,平原列陣非所宜。撚賊專飆忽乘虛,遇官軍整密相持,即結隊飛馳,掠陣而過。追軍如遠,則徐行以待,否則迅走旋轉無端,亟肄以疲我。制賊之法,宜渡渭夾擊,而渭北地勢平衍,非多兵不可。默計所有兵力不足分佈,議以晉軍扼東岸,防偷渡;秦軍渡渭,蹙賊涇、洛間,聚而殲之。適賊由澄城入北山,陷綏德,劉忠壯躡蹤追之,賊複由間道南趨,出大河西岸。晉軍防河者以河冰未結,船移東岸,可恃無虞,方調各營防北路。

  一夕,南風驟起,冰橋成,東岸奸民導賊徑過,比劉忠壯追至,賊已先一日入晉矣。忠壯踏冰急追,餘度賊將犯燕,憂惶無措,飛檄追軍覓間道截賊去路,自率數營由風陵渡河入晉追之。時君已由三品卿銜、二品頂帶奉命署陝西巡撫,率所部討回,屢次獲捷。余抵燕齊,與劉忠壯會師討撚。撚平,入覲凱旋,屬忠壯駐軍洛陽,自率所部還秦,與君議討回方略。察陝回鴟張,所恃者甘回馬化湰為謀主。化湰故新教巨猾,西自烏魯木齊、瑪納斯、肅州、西寧、河狄、寧夏,東至黑龍江、寬城子,凡新教之回,皆聽其指嗾,潛謀不軌者數十年,反形已露,國家必討之賊也。金積堡阻渠流,地險而富,屢以撫誤官軍,所以售其欺者,官軍不能制賊,不得不飾言賊誠就撫,以苟目前。然此賊不除,禍且不測,寧惟西北之憂,大漠南北將旰食,蒙古疲於奔命,神京肩背寒矣。

  定計分三路進兵:劉忠壯由洛陽渡河而北入晉,複渡河取道綏德,徑花馬池,直搗金積老巢;甘軍出秦鞏,埽隴南諸賊;餘率親軍由陝度隴入涇州,埽平涼、慶陽、固原及鞏屬會甯、安定之賊,以向蘭州。時陝西賊勢披離,北路要隘均駐軍扼截。兵事稍間,君以養親侍疾陳情入告,報可。裡居五年,色養承志,晨盤暮羞,與諸弟偕。太夫人顧而樂之,健踰常日,君私衷稍慰矣。惟念西事方殷,獨餘以衰憊承其乏,意恒不釋。每舊部言歸,輒就詢西事何如及餘病狀,惴惴然時虞其不逮也。比隴患漸平,安西、哈密亦複,余又奉督辦新疆軍務之命,自請移節肅州,督諸軍顧蘭州治所,為轉饋總匯,新撫陝甘回眾,悉安置隴幹。措注苟乖,事端立見。余方經營關外,師行絕域,沙磧冰嶺間,萬里而遙,勢難兼顧。又所部一百數十營,非有威望而恩信孚於人者,無以一其心力,俾就鈐束。乃複請之朝,起君幫辦陝甘軍務,報可。

  君請于太夫人,獲允所請,仍諭以「勾當畢事速歸」。君輕騎西行至蘭州,余嚴裝待發有日矣,握手一笑,如平生歡。商略軍事,建節啟塗,曉夜治軍書,調軍食,督諸軍急進,克烏魯木齊、吐魯番,下兵南疆稘餘,八城速複,強鄰震懾,皇威鬯焉。君于其時撫治客土各軍,徵集餉需,遠饋邊塞,晝夜矻矻,如營其私。積勞致疾,猶力起視事,綜核精密,常足軍食以相待。役車絡繹,不以缺乏累行者,改行餉為坐餉,將士安之。天子嘉其功,由太僕寺卿晉通政使司。通政使。向用方專,而君久病未愈,太夫人又頻書促歸,乃以養親治疾,疏請開缺。朝廷重違其請,特旨垂詢。

  餘乃本其意以聞,並陳可以代君者,始荷俞允。茲於其歸也,為文送之,以謂才足匡時,氣可蓋世,而仕止進退,原本忠孝,其志可喻諸人,如君殆未易數覯也。士之懷才負異,發為事功,卓然有所表見者,或難免夫求全之訾毀,有道之寡恩,史牒所稱,曷可勝數。縱信乎友,獲乎上矣,返而求之家庭之間,不能無遺憾。由前言之,事功興乎人,在所自致,尚可勉而幾也。由後而言,則事之可知不可知,天為之,非人所及也。君在官日淺,與人有終始,無怨惡。上鑒其誠,一向用方殷,不忍過拂所請,始允歸養。

  君年六十,歸猶孺子,太夫人則八十有七矣,方扶杖倚閭,望君風雪歸來,以慰晨暮。古近以來,二三豪俊為時出者,不恒見之,而君獨際其盛,得之天者,不已厚歟!余方臥疾邊關,未能並轡言旋,睹絳雲在霄,舒卷自如,不覺振觸於懷,如籠鳥之企鶴蹤也。

  ▼重刊《吾學錄》序

  《吾學錄》一書,南海吳中丞榮光撫湘時,屬黃廣文本驥所編訂者也。余親見是書之成,識其小者。冠禮久廢,姑置之。昏祭為吉,喪為凶,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在焉。出於禮即入于刑,其翼教持世者,不可忽也。禮壞慝作,訟獄繁而干戈起矣。盜起嶺嶠,禍延下國,中原糜沸,夷戎憑之。三朝憂於上,公卿將吏瘁於下,閱廿餘稘,乃有止戈之望。推原禍始,厥有由來。善水者功在行河之前,善醫者意先問切之表。以禮坊民,斯其亟矣。

  余自咸豐十年奉詔即戎,所曆東南各行省地,灰燼之餘,文獻猶有存者,所治又鄙僿粗獷之賊,誅戮外,宥其脅從,義以正之,徐俟其定可矣。迨入關度隴,經理新疆,駐節邊塞,目見蚩蚩之氓,失教已久,習俗相沿,不知大經大法為何事,馬牛襟裾,深用駴懼。誠不料含形負氣之儔,泯棼瞀亂,至於此極。蓋新疆得之准回,而河湟、月氏、伊吾、火州諸地,載籍以來,皆等諸要荒,未遑治理。軍府雖設,文治闕如,而謂民不興行,豈其然乎?戎事甫畢,聖化維新,讀法而外,學禮宜急。爰檢《吾學錄》所訂「昏禮」、「祭禮」、「喪禮」,列為上下卷,頒行各塾,俾為新民,共沾聖澤。自此異域漸染華風。意者化民成俗,古治之效,不難複見也。

  ▼錢南園先生文存序

  光緒七年春,餘奉詔入京備顧問,行過山西,晤襄陵令錢墉,奉其曾祖南園先生詩文請余敘之。餘先世耕讀為業,以弟子員附郡縣學籍者凡七輩。湖南提學有聲稱者多矣,故老相傳,獨昆明錢南園先生。余童時見先生所書聯幅及行校官批牘,與致滇人仕於湘者函劄,字皆平原遺法,間亦畫馬,風鬃霧鬣,筋骨顯露,筆力髣髴,古篆不敢逼視。詩文流傳吾湘者無多,然殘縑片紙,人知寶貴,非兼金不可得也。先輩言錢宗師視湖南學政,任滿複留。每按臨郡縣,試畢,例進諸生,曉以程式,先解經義,次指示文詩佳劣。有字體謬誤及音韻失諧者,必面斥,或親責其掌,而於等第列前者,尤不少恕。當時所號「老生宿學」,值發落日,恒惴惴焉。其於名行相副者,許所長而勉其不逮。所撰前後《試牘》兩敘,鮮慊於中者。澧州試院刻先生手書「用嚴」兩字,並示諸生數語,至今猶存也。

  當時所錄諸生,武陵趙文恪公、潊浦嚴樂園先生、平江向魯齋先生、安化陶萸江先生為尤著。至今以忠義傳、以武功著者,溯其先世,又多先生所錄諸生。洵哉君子之澤也。嘗論先生為人,清嚴可畏,其文詩書畫之形諸外者,無非充實之光輝。譬猶石上孤松,獨立雲壑,而骨幹枝枿,蒼然以堅,黝然以光,人人望而知敬,蓋天地嚴凝之氣所特鐘也。至直節之契聖明,道義之符賢達,丰采之懾奸貪,尤其顯焉者。令生當其世,為之執鞭,猶恐先生我棄耳。近寓東華門外,入值樞垣,詔許由隆宗門趨軍機處,進內右門直廬候召對,蓋皆先生參和珅疏中所陳舊制,至今猶無敢違者。當日惟阿文成公在軍機處,不與和珅偕,故疏中未及之。先生之以寒疾終也。

  因奉命直軍機處,司糾察禁院,地廣風勁而裘薄致然。和珅銜先生,其不置念宜也。而文成及劉文清素重先生者,亦未聞解衣之惠,蓋憚先生清嚴,不敢以此請,其故可思。程月川含章為先生墓誌,謂在軍機章京行走,則誤也。錢諧茲刻尚稱完本,餘擬還湘後,當取家藏先生所書感春四首及判歐陽校官永錫牘泐石益之,以志景行之意。至先生詩存,當以惜抱老人作冠。惜抱為先生會試薦主,知先生最深,其詞又古文大宗也,何以易之?餘竊比書此為《南園文存》序。

  ▼寶山縣誌序

  吳中濱海名區,嘉定為最。雍正三年,析嘉定沿海地置寶山縣,與嘉定、崇明同隸太倉州。寶山分地百里而近耳,而戶口賦役之數,乃抵邊方數郡。地稱上腴,沙土相和,尤宜草棉,種植繁盛。民勤耕織,衣被之餘,轉售海舶,比戶熙熙,其富庶可知也。邇自海氛不靖,泰西各國乘吾戒備不夙,群起而侮之。吾民黠者與之狎,圖食其餘;弱者惴惴不自保,而風氣習尚為之一變。官于斯者,不能強自振拔,浮沈充位,計日需時,以希遷調而已。然而土地如故也,人民如故也,山川清淑之氣,海風之雄長亦如故也,而啙窳顧類是。今試語爾吏若民,盍化其荏弱,進於質實乎?去其囂淩,進於惇篤乎?士守先民遺經,則孝弟忠信也;農服先疇本務,則耕足食、織足衣也,庶幾長為太平有道之幸民。與一旦寇讎至,富強貧弱一心敵愾,其不待徵調以為兵、轉挽以為食也。況夫習戰陣、籌守禦,有防海固圉之責者,固不乏其人歟?孰與伈伈俔俔,懷不可終日之計,苟旦夕之安也?

  餘以光緒八年出督兩江,兼南洋大臣,是年秋,《寶山縣誌》成,縣令乞余為之序,發心中海防諸策最其要語,書之以訊諸同志者。

  ▼銅官感舊圖序

  章君壽麟《銅官感舊圖冊》,紀舊遊也。道、鹹之際,粵寇洪秀全踰嶺下湘,攻長沙不下,則掠民船蔽江而東,所過城邑不留,踞金陵,分黨四出,為天下患。湘鄉曾文正公時以禮部侍郎憂居在籍,詔起討賊,集鄉兵水陸東下。公在朝以清直聞,及率師討賊,規畫具有條理,卒克復江東枝郡,會師金陵,殲除巨憝。顧初起之軍,水陸將才未集,閱歷又少,往往為猾寇所乘,時形困躓。公不變平生所守,用能集厥大勳,中興事功,彪炳世宙,天下之士皆能言之。推事功之所由成,必有立乎其先者,而後以志帥氣,曆艱危險阻之境而不渝。是故明夫生死之故者,禍福之說不足動之;明夫禍福之理者,毀譽之見忘,吉凶榮辱,舉非所計。斯志壹動氣,為其事必有其功矣。志士仁人成其仁,儒者正其誼,功且在天下萬世,奚一時一事之足雲乎?而即一時一事言之,則固有堪以共喻者。

  咸豐四年三月,金陵賊分党複犯長沙,先踞長沙城北七十里之靖江,憑水結寨。步賊循岸而南,潛襲上游湘潭縣城。縣城繁富,廛市鱗比,賈舶環集,賊速至,據之。文正聞賊趨湘潭,令署長沙協副將忠武塔齊布公等率陸軍,楊千總岳斌、彭秀才玉麟等率水軍往援。偵賊悉銳攻湘潭、靖江,守寨之賊非多,遂親率存營水陸各營擊之。戰事失利,公麾從者它往,投湘自溺。隨行標兵三人急持公,叱其去,不釋手。章君瞰公在舟時書遺,屬寄其家,已知公決以身殉也,匿舟後躍出援公起。

  公曾戒章君勿隨行,至是詰其何自來,答以適聞湘潭大捷,故輕舸走報耳。公徐詰捷狀,章君權詞以告,公意稍釋。回舟南湖港,其夜得軍報,水陸均大捷,殲悍賊甚多,毀餘之敗船,斷槳蔽流而下。湘人始信賊不足畏,而氣一振。其晨,餘縋城出省公舟中則氣息僅屬,所著單襦,沾染泥沙,痕跡猶在,責公事尚可為,速死非義。公嗔目不語,但索紙書所存炮械、火藥、丸彈、軍械之數,屬餘代為點檢而已。時太公在家,寓書長沙飭公,有云:「兒此出以殺賊報國為志,非直為桑梓也。兵事時有利鈍,出湖南境而戰死,是皆死所。若死於湖南,吾不爾哭也。」聞者肅然起敬,而亦見公平素自處之誠。後此沿江而下,破賊所據堅城巨壘,克復金陵,大捷不喜,偶挫不憂,皆此志也。夫神明內也,形軀,外也。

  公不死於銅官,幸也;即死於銅官,而謂蕩平東南,誅巢馘讓,遂無望於繼起者乎?殆不然矣。事有成敗,命有修短,氣運所由廢興也,豈由人力哉?惟能尊神明而外形軀,則能一死生而齊得喪,求夫理之至是,行其心之所安,如是焉已矣。且即事理言之,人無不以生為樂、死為哀者。然當夫百感交集,怫鬱憂煩之餘,亦有以生憂為苦、速死為樂者。觀公于克復金陵後,每遇人事乖忤,鬱抑無聊,不禁感慨系之,輒謂生不如死,聞者頗怪其不情。

  余比由陝甘、新疆移節兩江,亦覺案牘之勞形,酬接之紛擾,人心之不同,時局之變易,輒有「願得一當,以畢餘生」之說,匪惟喻諸同志,且預以白諸朝廷。蓋凜乎晚節末路之難,謠諑之足損吾素節,實則神明重於形軀,誠不以外而移其內,理固如是也。而論者不察,輒以公于章君及三兵皆不錄其功,疑公之矯。不知公之一生死、齊得喪,蓋有明乎其先者,而事功非所計也。論者乃以章君手援之功為最大,不言祿而祿弗及,亦奚當焉?

  余與公交有年,晚以議論時事兩不相合。及蒞兩江,距公之亡十有餘年,於公所為多所更定,天下之相諒與否,非所敢知,而求夫理之是,即夫心之安,則可告之已,亦可告之公也。章君壽麟出此卷索題,識之如此。

  ▼鄒叔子遺書序

  先友鄒君叔績,讀書好為深思,居高平山中,窮年兀兀,日對一編,不與世俗接,亦少朋儕講習考訂之益。心精一縷,獨追古初,湖外學者未能或之先也,東南諸儒亦鮮足知之。晚舉于鄉,從江忠烈公守城殺賊,卒殉難廬州,死事甚烈,遺骸不可覓,余與曾文正公飭其孤世繇奉衣冠葬之。遺書四百卷,大半散逸,世繇督其子代鈞搜輯甚勤,僅存什一。

  餘持節度隴,代鈞負其遺書視餘肅州軍次。餘喜甚,畀以剞劂之資,飭代鈞還山校刊。訖事,代鈞仍以父命奉遺書來金陵,乞餘為敘。餘學荒儉,不足知君著作之意,君亦不輕以其致力之艱苦語人也。茲觀代鈞記刻書緣起,所稱「正名用字通例」,則君嘗為餘言及之,即此亦足見他人不能遽測君之深也。回憶四十年前,碧湘宮畔,更闌燭灺,雨聲斷續,尊酒對談時,髣髴如昨也。

  ▼章氏族譜序

  湘鄉章氏,系出宋郇國公。郇公本閩人,致仕後遷居長沙西南,地與湘潭、湘鄉接壤,後子孫繁衍,遂為湘潭、湘鄉之望。而居長沙者,因地析屬善化縣,遂別為善化縣人。茲《譜》詳於湘潭、湘鄉,不及善化,本其始遷之祖言之,蓋其慎也。湘鄉章氏多聞人,習耕讀,率朴謹自重。道、鹹間兵事起,曾文正公奉命率鄉兵討賊,湘人景從,後多以聲績顯。今記名提督淮揚鎮總兵官。章君合才晚出,而勞烈最著,文正尤亟稱之,謂與忠壯劉公相伯仲也。

  余視師關隴,文正留忠壯統湘軍,檄章君東還。比文正薨於位數年,餘複持節兩江,調君由江西九江鎮移鎮淮揚。君蒞事後,奸匪斂戢,時論翕然。燕齊間舊有白蓮教遺黨,聚眾傳徒,蓄謀不軌。適泰西法蘭西國遣兵久踞越南國西南沿海之西貢一帶,越南積弱,法兵蠶食各郡縣地,漸逼國都,僅恃客民。劉永福收召遺民,屢與法兵格鬥,挫其凶鋒,越得僅存。

  毅勇侯曾紀澤奉使在法都,上疏密言於朝:「越南待援甚急,援越之軍,惟淮揚鎮章合才宜,且策法國兵力餉事不逮,而好勤遠略,各國必將乘虛而擬其後也。」語甚辨。會朝論方以息事寧人為意,不報。餘卒伸此義。疏入,批答候旨遵行。餘擬留君固海防,率別部赴滇、粵邊,庶無憂後顧,誠以章君威名不但江淮之望,亦華夷之重也。茲值譜成,而乞餘序之。

  《傳》曰:「公侯子孫,必複其始。」竊意湘鄉章氏之保世滋大,不但足永郇公之澤,且較郇公而猶有進者,後當有考,其以茲言為劵莂矣。

  ▼吳氏家譜序

  自海內多故,而英特瑰瑋之士出於其間,奮其材武,剗除寇亂,功成名立,而天下知為偉人,豈一時僥倖之為哉!蓋其祖澤之留貽,磅礴鬱積,特鐘於是人以發之而至於此也。道、鹹之間,粵寇縱橫,流毒數省,吾湘琦人傑士,奮起戎行,爭相效命,如羅、胡、王、李暨兩曾公,偉烈豐功,卓然昭著。而吳君朝傑,以武人晚出,從諸公後,身經百戰,屢立奇勳,累官至記名提督。長江水師初設,乃借補瓜州鎮總兵,余耳其名久之。關隴既平,新疆底定,餘以召入直軍機,尋奉出督兩江恩命。抵任之後,朝傑因公來見,英武之概,冠其曹偶,心竊賞之。今歲冬間,朝傑以其《宗譜》乞序于餘。

  餘維譜也者,古之聖王以親親也。親親而宗法立,宗法立而譜系自明。非獨以譜也。世風日降,譜牒不修,往往學士大夫不知其所自始,而仁人孝子之心茫無所寄。又或侈陳先烈,粉飾鋪張,附會支離,源流益雜,識者譏之。

  朝傑起自行間,不克究心書史,顧亟亟以譜牒之修為務。又其推原所自,斷自其始遷祖繼先公,支派厘然,無稍牽引,非特其性情之厚,即其識量有大過人者矣。抑餘竊有嘅焉。方今法夷狡逞,擾我藩封,蠶食鯨吞,了無顧忌,海防等備,日益加嚴,豪傑之士,莫不竭其謀勇,冀得一當,以播皇威。而朝傑以屹然重鎮,屏蔽長江,大纛所臨,聲威遠震,其足奪敵人之氣而寒其膽無疑。意所以大前徽而光家乘者,胥於是乎在。序其家譜,益重有望於朝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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