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五獅一鳳 | 上頁 下頁


  麼鳳聽了,微微一笑道:「我不過對自己哥哥貢獻一點意見,大庭廣眾中,我一個女孩子家,居然也跑去隨便發言,未免世人看著不好,我還是在背後,替大哥作些零碎小事吧。」

  傅詩那裡肯聽,一到次日,傅詩便將麼鳳之意對村中父老們一說,並且聲明這是舍妹蕤貞的意見,我甚為贊同,所以請諸父老轉達各家村眾,擇定四月初八浴佛日,在本村十字路口廣場中齊集,要聽一聽全村人民的意見。」

  此言一出自然有一部分老年人不贊成,以為如此作法,要我們這些模範村民,與代表人物作什?就中尤以梁實甫周郁文二人為最,原來此二人便是模範的土豪劣紳,在本村具有一部分惡勢力,素以壓迫善良,剝削鄉裡為務,尚因鐘軼群為人公正,顧憐貧弱,所以還不敢十分胡為,如今聽傳傅詩實行此等平等化的辦法,說不出的不願意,只有沙金聽了,甚以為然,又聽說是表妹蕤貞的主見,心中對蕤貞便欽佩道一百二十分,當時雖默默不語,心中卻已神馳於這位巾幗英雄的左右。

  大凡人的情感,果然可由環境去造成,但有時卻也不儘然。姑言男女之愛吧;我們往往見到許多極其相稱的一對青年男女,在旁人目光中,正是所謂郎才女貌,每一樣不堪匹敵,但在他們本身,反好像有許多互不滿意的地方。

  這樣的情形,如果這一對已是成了夫婦的,當然會發生仳離的不幸事件,如果本非夫婦,而僅是朋友的關係,那末他們的交情,也就由此而止,決不能希望他們更進一步。這種理由,在我中國近於迷信的說法,便是所謂各有緣分,因為甲被乙所認為不值一顧的,而偏偏被丙認為是一宗稀世的寶貝,正未可知,這正所謂各有因緣莫羨人了。作者嚕嚕嗦嗦說這番話的原因,卻非無病沉吟,正是因為沙金與麼鳳二者間,實具有各有因緣的一種情形,因他二人的原故,竟致連累整個局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試問他們二者間究竟有如何的一種情形呢?這必須妖從頭敘起。

  沙金在鐘家教養之時,年紀尚小,智識未開,雖與傅詩兄妹,青梅竹馬,從小便在一處吃喝玩樂,但那是孩提之心,談得來在一起多玩一會,說翻了誰不理誰,過一會卻又若無其事了,這些正是小孩家普遍的心理。自沙金失蹤以後,他六年之間,終日與老僧枯禪為伍,幼年性情,容易轉變,在無可奈何中,也就將童年朝夕相處的傅詩兄妹,漸漸忘了。一到學成還鄉之日,已經二十一歲,少年性情,自然與孩提不同,一旦又回到童年朝夕與共的環境裡,自然要追想到兒年的一種光景。不但如此,恐怕還要更進一步,這便是沙金與麼鳳的友誼問題了。沙金自回獅村,那時他父沙鷹汀已經去世,家裡只有繼母和幾個異母弟妹,雖說失蹤歸來,不能不回家去,但是他那個家庭,早已不能引起他心中的戀戀,不多幾日,仍是回到獅村鐘家,正當時局緊張,傅詩知道沙金是一個最好的助手,如何肯不堅留他常住獅村?

  沙金一則軫念時艱,極思佐了傅詩,作一番事業,二則憧憬著幼年青梅竹馬的交情,有意要幫助傅詩,三則他自從那天在靈幃內見了麼鳳,覺得這位昔年丫角的小表妹,已出落得丰姿映麗,體態娉婷,尤其骨秀神清,與一般時俗女兒不同,雖僅匆匆一面,早已為之傾倒。後來又聽鐘傅詩提到麼鳳對於防護獅村的種種見解,深覺這位表妹,秀外慧中,絕非尋常女子,益發傾倒備至。自己因是常住鐘家的人,當然與麼鳳朝夕見面,越是日與美人相親相近,越發使得他夢魂顛倒。俗語說旁觀者清,當局者昏,沙金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遇事本極看的透徹,但一旦墜入情網,一切理智見界,難免為私欲所蔽,所謂欲能蔽明,這一來可就一切變成頑鈍了。

  在麼鳳本人,因為沙金既是至親,又系從小在鐘家教養成人,雖是親戚,實際上與自家兄妹相等,所以對於沙金,亦與對傅詩一樣,概以兄長事之,這樣當然日常的一切言談舉動,自然不拘形跡,何況麼鳳本是豁達的胸襟,向不作兒女忸怩之態?可是在沙金心中,先已存了一層愛欲在內,絕未拿麼鳳當同胞妹子看待,見麼鳳平時談笑,對自己毫不避忌,錯會了意,以為麼鳳對於自己,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交誼中,竟已進入到我我卿卿,相憐相愛的程度中了,但他雖已惑於麼鳳豐如桃李的姿色,但有時仍懾於麼鳳那種冷若冰霜的態度,從未敢造次流露愛慕之忱。這一來麼鳳天真爛漫,更不會想到沙金會有此種意念。像這一類的情形,兩人的形跡雖愈來愈近,而兩人的內心距離,卻愈來愈遠。

  再說鐘傅詩二次召集村眾,實行全體村民自由選舉守護本村,與起義抗清的兩種辦法之後,不料小小村莊,人雖不多,倒有十分之六七的人不願薙發留辮,因此決議下來,除一面嚴守獅子峰一帶外,便是連合各路義師,響應南朝,共圖恢復。別看小小村莊,蠢蠢民眾居然通過了偌大一個題目,真是為鐘傅詩意想不到的事。可是這裡面也大有不贊成此舉的人在,這便是梁周兩家,及村中一般有錢有勢的地主們。他們所關心的,只有召集的地田和財產,只要在保全財產的唯一有利條件下,其他問題都不會到他們心裡去了。在他們以為如果老老實實的薙了頭髮,留上辮子,地田財產總保住了。如果一經起義,買得個志士的虛名,說不定田地財產都搞的精光,我們要這志士頭銜何用?但是他們少數人縱然反對,也不敢形諸口舌,致遭全村民的唾棄,只有垂頭喪氣的含著一肚子的不樂意,跟在別人的後面,走回家去。

  這件事的進行決定之後,最最興奮的便是沙金與麼鳳兩個人,傅詩呢?素來秉性沈毅,喜怒不甚形於詞色,他有這一身的本領,豈有願意為異族的臣奴的?不過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他懂得此事責任的重大,他知道此事許成不許敗,小小一個村莊,要負起如此大任來,正不是一件隨便可成的事,他並非畏難,他是老成持重,要計出萬全,因此在決定這項行動以後,他唯一的事情,就是研究應該如何進行,才得萬全。

  他在每一件事情不能得到辦法之時,必去與沙金商量,沙金也必有一種適當的辦法來貢獻給他,他於是深覺沙金真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並且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自己總覺得不如他的機智。因此他不但時時在麼鳳面前誇讚沙金,也越發的倚沙金為左右手,沙金也念在同舟共濟,而且兩人是總角深交,正所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切謀劃,無不竭盡全力,任勞任怨。在此同心協力的局面下,這小小一個村組織的中樞人物;鐘沙二人,真同一個人一樣,自然一切都進行得很好。

  其時正當轉過春來,為乙酉早春。那時南都君臣,雖說是受命危難之際,舉足興亡之間,可是福王昏淫不問政事,文治方面,總宰馬士英勾結了鐺兒阮大鉞輩,一味招權納賄,排除異己,營私結黨,鬧得正人君子,不是被讒遠黜,便是自身隱退,南京城裡,卻是燕子春燈,笙歌澈夜,正在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武備方面,雖有史可法督師江北,四鎮不和,互相牽制,史閣部縱有一片血誠,企圖恢復,但既無充實的餉糈,四鎮更不聽從他的調度,到了極點,至少給他一點老面子而已,試問這樣的兵備,如何能夠抵抗精嚴驍勇的清軍呢?到了那年初夏,敵軍尚未渡河,四鎮先已火並,敵人乘此渡了黃河,四鎮部下竟而投降了敵軍,清軍竟容容易易,長驅南下,迫近了揚州,圍了南京。史閣部梅花嶺自殉,宏光帝成了俘虜,南朝就此完結,此時遠在哀牢山中的傅詩等人,尚不能詳悉南京情形,還以為宏光帝紛紛起用先朝一批謀臣武將,眼看大有作為,同時雲南遠在邊陲,清軍尚未渡河,自然鞭長莫及,但是地方上自有一批敗類,希圖撂取一些賣國富貴,這便是使得鐘沙等人喘喘不安的原因。

  雲南雖遠,也是邊陲重鎮,當宏光年,甯南侯左良玉坐鎮江漢,自然要東連皖贛,南接湘滇,北拒清兵,西防張獻忠的東下,因此鐘傅詩主張聯絡雲貴兩省的有力土司,東向左軍款洽,以拒邊區土匪的侵入。要知天下大勢,本非一成不變的,在鐘傅詩等首創義旗之時,原為表示不臣的清室,那知其時清軍尚未過江,還顧不到來吞併萬里以外的雲南,那時川滇邊境的諸自雄,本是無賴出身,乘機占山立寨,聚眾為盜,並且時常有進窺滇黔邊帶之意,鐘傅詩深恐這怎下去,清軍未到,而諸自雄先臨,於是便將此意向村中各主事人商談一遍,立刻將目標暫時移到諸自雄身上,雖然同是一樣防敵,可是這裡面自然生出一種問題來了。究竟是什麼問題?這便是本書的一個關鍵。

  獅村自從高舉義旗以來,事實上雖無與敵戰鬥,或是出師勤王等類情形,可是村中備禦卻非常嚴密,平時往來商賈,除了正當商業仍然照常,其他販私等業,卻就因防守嚴禁而受了影響,這以來經營此業者實損失不少。獅村中恃此以富的,別人不提,只梁周兩家,就全是幹這個的,今番卻都受了極大的損失,因此在暗中反對傅詩此種計劃的,也是梁周兩姓,而尤以周郁文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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