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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牢頭們私下裡在那兒瞎聊,卻被暗地裡的蕭三娘一一聽入耳內。她一面聽,一面她臉上兩條斜飛入鬢,媚中帶煞的細長眉,忽上忽下的在那兒跳動,心裡的主意,也時時刻刻在那兒變花樣。她從幾個牢頭嘴上,才又明白老鐵不但為了殺巡檢、開城門這檔事投案,完全是把災民鬧寶雞城的大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以亂民之首自居,有心想保全許多無辜窮民的性命,才來投案的。這樣存心太偉大了,實在夠得上稱為一個鐵錚錚的好漢了。她自己也不由得暗暗讚美了。

  她猛又暗地啐了一口,暗暗罵道:「該死的傻東西,拼了這條命,無非成全了縣官兒的功勞,對於百姓,依然沒甚麼好處呀!不是聽他們說,如狼似虎的官軍們,依然在那兒橫行嗎?最可恨是這個負心漢,竟這樣狠心自投死路,可見他心上,早沒我蕭三娘這個人了。你不是想死嗎?我偏不讓你死,我們這篇舊賬沒算清以前,我這好幾年心頭之恨沒發洩以前,如果讓你這樣死去,我蕭三娘也太無能了。對!我得把他弄出來!再說,人家把這負心漢當作了好漢,還說寶雞城可惜只出了一個老鐵,你們把這負心漢當作了不起的人物,我蕭三娘比他還強得多哩!不信?走著瞧!今晚便教你們知道人外有人,我蕭三娘露一手你們瞧瞧,定教你們嚇個半死!」

  可笑蕭三娘偷聽了幾個牢頭的瞎聊,心裡起了無窮變化,而且她自己和自己較上勁了。

  她從牢獄裡翻身出來,到了隔壁那所新縣衙,在屋上展開輕功絕技,真像燕子一般。她一瞧這屋子有三層院落,知道縣官兒定在後面,躍過二層屋脊,只見下面東廂房裡燈光閃爍,她正要從黑暗處飄身而下,忽見東廂房下一條黑影,沿著牆基,像猴子一般竄了過去。她一伏身,留神這條黑影閃入暗處,半晌沒有動靜,忽見從正屋西面夾弄裡出來一人,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一個食盒,進了東廂房。片時,這人出來,手上沒了提盒,舉著燈籠,回到正屋後面去了。

  這人一走,那條黑影又閃了出來,閃到東廂房窗下,似乎在那兒伏身竊聽。東廂一陣笑聲,窗紙上人影一晃動,窗下的黑影一閃,便閃入了正屋廂簷一支廊柱腳下。卻見他猴子一般,利用那條廊柱,手腳並用,升了上去,很矯捷地翻上了屋簷,更不停留,蛇行鷺伏,從正屋一層屋脊上翻了過去,便瞧不見他身影了。

  蕭三娘看得奇怪,這人是何路道?暗地看他身手,沒有多大功夫,完全是江湖黑道上,走千家、偷百戶的手腳,仗的是小巧輕捷,起落無聲。蕭三娘心裡一動,暫不理會東廂房內的笑聲,從西廂屋頂,翻到正屋前坡,一聳身,躍過屋脊,隱入後坡暗處,定睛向下面細瞧。

  只見正屋後身,是塊園地,園地上幾株高高的梧桐,枯葉落了一地,西面一道牆,連著幾間小屋,通著另外一個院落。東西矮矮的三間平屋,中間屋門口,掛著一盞紙風燈。屋門口石墩子上坐著一個帶刀軍健,正在抱頭打盹,另外一個提著一條花槍站在門口,抬著頭看東面的月色,嘴上輕輕的哼著小曲兒。靠北一道高牆,牆下關著一扇小門,牆外頗為荒涼,並無餘屋,大約這是縣衙最後的一道牆了。

  留神剛才那條黑影時,一時看不出他所在。她只注意守在東面矮屋門口的兩個軍健,心想這二塊料停在這兒,也許老鐵在這屋內了,心裡剛一轉念,忽見矮屋後坡,探出一個頭來,慢慢的全身湧現,由後坡到了前坡,蛇行到簷口,全身平貼在屋上,一動不動。

  半晌,才見他從腰上摘下一條繩束來,上半身慢慢的探出了屋簷。只見他右臂一動,一個繩圈向下一拋,倏的往上一收,手法快極。那個立在門口的提槍軍健,繩圈一下,已套在軍健的脖子上,整個身子已吊上屋簷,竟一聲也沒哼出,身子往上一吊,脖子上繩束一緊,兩臂往下一垂,手上那支花槍,卻當的一下,拋在地上了。

  槍一掉地,石墩上打盹的軍健業已驚醒,猛一抬頭,身子一動,還未看清面前景象,忽地在他背後,斜飛過一條黑影,玉臂一舒,已把他咽喉夾住,右手駢指向他血海穴一點,向地上一撂,立時了賬。

  原來石墩上軍健驚醒時,蕭三娘早已潛身三間矮屋側面的梧桐樹後,看得屋上人吊起了一個,這一個卻沒法辦了,暗罵一聲:「笨賊!」慌不及飛身過來,把石墩上一個弄死。她突然的現身,卻把屋上的人嚇了一大跳,心裡一驚,手上一松,吊上屋簷的軍健,帶著繩束溜了下來。蕭三娘趕過去,提起劍靴向這人心口一踹,便也了結。

  她一翻身,向屋上悄喝道:「下來!」

  屋上的人,遲遲疑疑的跳了下來,卻是個瘦小枯乾,猴兒似的一個人。

  蕭三娘低喝道:「你是誰?你來幹甚麼?」

  那人一對滴溜溜的賊眼,向蕭三娘瞅了又瞅,可是她臉上蒙著黑紗,只能看出是個女的罷了。

  他說:「我是來救老鐵的。女英雄,你如果是同道,且慢審問我,救人要緊,這門口也得佈置一下。」說罷,不待蕭三娘開口,一轉身,便把地上一個帶刀軍健拖了起來,仍然把他安置在石墩上,下面兩腿分開,軟軟的一個頭,伏在膝彎上,好像打盹一般。安排好一個,又躥到那邊脖上套著繩束的一個,解下繩束,從地上扶了起來,支在門口磚牆上,一支花槍當作柱棍,槍頭朝下,槍鑽頂住了胸口,卻好把屍身頂在壁上,一時不致跌倒。黑夜裡遠看,低著頭,柱著槍,懶洋洋的靠在牆上打眯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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