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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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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雞城內的人民,以為老鐵一進縣衙,縣太爺定必要過熱堂了,衙門口人頭簇擁,軍健們皮鞭亂抽,也沒法趕淨好奇的人民。 這般人無非想瞧瞧老鐵怎樣過堂,縣官兒怎樣發落?哪知老鐵一進縣衙,如石投大海,失了蹤影,既沒看見過堂,也沒看見收監。因為老監獄火已燒牆,新牢就在隔壁另一所民宅,犯人收監,逃不過看熱鬧的眼睛。可是空擠出一身臭汗,越看越沒下落,只好漸漸散去。一連好幾天,都沒得著老鐵的真實下落。 這當口,飛天夜叉蕭三娘押鏢到了長安,正值寶雞知縣飛報長安省城,拿到匪首老鐵,預備親身解犯進省。她得知這個消息,單人匹馬,便向寶雞城奔來了。她來時並沒向鏢師們說明真相,只說寶雞是必經之路,既然鬧事,應該先去探個明白,免得出事。這是走鏢常有的舉動,不過鏢頭親自出馬,顯得有點鄭重罷了。 蕭三娘從小混跡江湖,氣傲志強,確是個跋扈潑辣的英雌。這些年開設鏢局,一帆風順,加上老處女應有的僻性,更是意氣飛揚,目空一切。她自從得到老鐵一封決絕信以後,根據「癡心女子負心漢」的老話,真把老鐵恨如切骨。在別個女子,也只大哭一場,抱恨在心罷了,她可不然,照她平時的口風,真個有殺死老鐵,才能消恨的心腸,非但露過口風,而且暗地也派人探查過老鐵蹤跡。無奈老鐵隱姓埋名,混跡寶雞打鐵生涯之中,不是怕她才隱跡的,完全是抱亡國隱痛,一半也因為他在邊疆抗戰,也是員出名的勇將,清廷難免注意他,才在小小的寶雞城內藏身。 蕭三娘的鏢局在潼關,離寶雞甚遠,一時找不著他蹤跡,心頭之恨雖然未消,自己總攬著鏢局全權,事情一多,日子一久,也把老鐵這檔事擱在一邊了。萬不料擱在一邊的舊恨,突然在長安得到消息,而且以老鐵投案自首的姿態,突然出現。 照說「老鐵」兩個字,是他隱跡以後的諢號,在別人聽來,未必便認為老鐵是從前和蕭三娘有白首之約,決絕以後,又是她欲得而甘心的人,但這消息一落蕭三娘之耳,她是知道老鐵的性情的,她只要一打聽老鐵體態面貌,便明白老鐵便是她認為負心漢的冤家對頭了。她突然單身匹馬,趕赴寶雞,是不是舊恨重提,殺心陡起,實在是難以捉摸的。 蕭三娘一身本領,輕功又是她父傳的絕技。她一到寶雞,四城還是白天黑夜的關著。開的時候不是沒有,進進出出的,都是下鄉搜查作亂災民的軍健。城內百姓出入,必需領得出入牌證,才能放行。 在這樣局面之下,蕭三娘難以進城,她就去在西城一二里外,一處僻靜的鄉農家裡,安頓好自己騎來的一匹寶貴的良駒,她自己卻在夜靜以後,揀著守衛單薄之處,越城而進。 她先在城內民居商鋪的屋上,施展輕功,暗聽動靜。這班商民沒安睡的,倒十有其九,談著老鐵那天叫開城門,投案自首的新聞,都讚揚老鐵是鐵錚錚的一條好漢。 蕭三娘聽在耳內,還暗暗的啐了一口:「我知道他是有這股傻勁兒的,這也算不得好漢。你們哪知道他這負心漢,在我蕭三娘身上,缺了德哩!」 她肚裡暗罵著,直奔縣衙所在。她也以為老鐵定關在牢獄內。舊衙舊牢,燒得精光,新牢便在新衙間壁,容易尋找。她施展身手,悄悄的進了新牢的園牆,忽而一躍上屋,蛇行竊聽,忽而飄身下地,潛蹤偷窺,挨著一號號的監牢,排戶搜查。前前後後都走了一遍,並沒探出老鐵的身影,卻偷聽得有一間屋子,幾個看守牢獄的牢頭,圍著一盞油燈,喝著酒,在那兒高談闊論。 一個說:「老鐵是好樣兒的。我就佩服他不怕死的膽量,非但把殺死巡檢,開放北門的事,直認不諱,而且直認為亂民的頭兒。只要縣官兒不再拿無辜小百姓出氣,他情願把所有罪過,一身擔當,便是解他到省,到明正典刑,絕不輸口,直認自己是亂民為首之人,好替縣官兒圓結此案。你想這種俠心義膽的好漢,連我們黑心的牢頭,也感動了。」 又有一個人冷笑道:「好漢!好漢當得了甚麼?依我看,老鐵這股橫勁滿白廢了!老鐵以為一身擔當,四鄉窮百姓,便不致再搜再捉了,哪知道做官兒的這顆心,比我們牢頭還黑幾分。一面把老鐵當作匪首,預備解省報功,一面還是天天派兵下鄉,挨戶搜查,名目是清鄉,骨子裡是翻箱倒篋,拆屋掘地的搜劫金銀財寶。鄉下富一點的莊子,果然難免;窮一點的,連年青的妻女都被糟蹋了。糟蹋猶可,聽說金台觀前面鐵柱上,腦袋掛滿了,至於真真進城闖禍的災民們,雖然在城內搜刮得一點東西,這點東西也都轉到如狼似虎的軍弁們腰包裡去了,你只要留神從鄉下一批批回城來的軍爺們,哪一批不成群結隊,嘻天哈地的狂吃狂喝,得意揚揚呢?」 另一個年老一點的牢頭,歎口氣說:「話雖如是,我們寶雞城居然出了這樣一個好漢,堂堂丈夫只怕名不在,不怕身不在。不管老鐵這樁事幹得傻與不傻,他這好漢的英名,是在寶雞人們口中留傳下去了。可惜我們寶雞城只出了一個老鐵,如果多出幾位像老鐵的好漢,也許要唱一齣『劫法場』的好戲,這可熱鬧也!」 這人這樣一說,剛才冷笑老鐵白廢橫勁那一個,喝道:「你是喝醉了說醉話。這話被典獄老爺聽去,你就不要命了——新任的縣官兒,真是鬼靈精,他防的就是這一手。老鐵投案的這一天,直挨到半夜才在後院暗暗地問了一堂。好在老鐵直認不諱,用不著動刑,早已招供畫押,並沒發牢看守,卻密密的把老鐵關在縣官兒住宅後面暗室裡了。這是伺候縣官兒的小三子傳出來的消息,你想這官兒多精靈,起解進省時,還不知怎樣弓上弦、刀出鞘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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