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鐵漢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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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兵到來,無濟於事,縣衙已燒,縣官和劣紳們已死,一城的浩劫業已造成。帶隊的軍官只好重新再關城門,嚴禁出入,一面飛報省垣,一面派兵下鄉,搜查劫掠為首之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為首的人物。這又晦氣了住得離城近一點的鄉民,隨便拿來,殺戮示眾,把首級高掛在金台觀前鐵鑄華表上。 幾天以後,省裡又派了一支兵來彈壓,新任縣官也跟著來辦理善後,明知一群災民,鋌而走險,咎在前任撫輯無方,致釀巨變,但是做官的都有一套官訣,絕不從根本著手,只圖自己升官發財,博個能員的名聲,非得拿獲為首之人,解上省去,才算合轍。於是派隊下鄉,分頭搜查,只要看得不順眼,或者在他家中搜出一點可疑東西來的,便是參與劫城的亂民,立時就地正法,把首級掛在金台觀前示眾。 鐵華表上腦袋一天天多起來,亂民為首之人,卻終於沒法緝獲,本來沒有為首之人,叫他們從哪兒捉為首的人去? 這時有一個人,聽到災民進城以後的結果,城內居民無端遭禍的巨變,以及官軍到後,每天殺戮災民,懸首示眾的慘酷,越聽越難受,越想越不是滋味,這時長籲短歎,難過得要死。這人不是別人,便是斬關落鎖,大開城門,放進災民的老鐵。 他在那天晚上,立在北門外黃土坡上,眼看無數災民,像潮水般湧進城去,心裡痛快極了,心裡一痛快,恨不得找個熟人,把這樁痛快的事,盡情的說一說,他想回進城去,城門洞已被災民們擁擠得風雨不透,自己一想,我不是災民,何必趁這熱鬧擠在一塊兒,災民們只曉得城門一開,蜂湧而進,也不知城內有個老鐵,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城是老鐵開的,而且開城的人,正立在城門口黃土坡上,看著他們進城,災民們一個個直著眼往城內擠,大約連黃土坡上的人影兒,都沒工夫理會。在老鐵全憑一腔義憤,並沒指望災民們見情,看著災民們像潮水般湧進城去,哈哈一笑,便向城外一條大道上走下去了。 他去的地方,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在平常人走起來,也得騎匹牲口,或者雇輛轎車,在老鐵兩條腿上,把這幾十里路,滿沒放在心上。他去的地方,是寶雞、鳳翔之間的一個山村,地名棋盤坡,是個山重水複,地僻景幽的山區,隱居著一家姓許的人家。 這家人家,主人只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婆,和她兩個未出閣的女孩子。大的名叫儷雲,年已及笄,小的名叫儷雪,比她姊姊只小了兩歲。兩姊妹的父親是明季名將,捍衛邊疆,歿於戰陣,生前和老鐵是生死交情的結盟弟兄。 老鐵當年,也是邊疆十蕩十決、百戰餘生的勇將。明室亡後,他才隱於打鐵生涯,不時到棋盤坡看望盟嫂和兩位侄女。 儷雲、儷雪兩姊妹生為將門之後,從小得著家傳武功,近年又經老鐵一番薰陶,兩姊妹武功進步更多,已非常人所及。老鐵孑然一身,在寶雞城內並沒有至好朋友,他只要心裡一痛快,或者有點彆扭,打鐵的傢夥一丟,屋門一鎖,便奔棋盤坡去了,一去至少住個十天半月,再回寶雞城。這夜,他又大步向棋盤坡走去。 天沒亮,老鐵已翻上棋盤坡近處一重高崗,再過一道險仄的石樑,穿出一條松徑,便到了許家的柴門口。許家幾間半瓦半草的房屋,是背山面溪蓋起來的,兩旁還有幾家鄰居,也是淳樸的山農。住在這種地方,大有世外桃源的風味。 許家臨溪的柴門,並沒關門,對門一條淙淙的溪澗上,搭著窄窄的木板橋,老鐵走過板橋,便見柴門內一圈空地上,火光閃爍,圍著四五個人,不知在那兒幹什麼?一進柴門,火把照處,才瞧出儷雲、儷雪兩姊妹都在場,正在督率幾個鄰居的壯實少年,當地開剝一隻野豹子的皮。 老鐵一進門便嚷道:「嘿!這只野豹子不小,難得的是這張好看的皮毛,大約是你們姊妹倆打了來的——」 老鐵語音未絕,儷雲、儷雪姊妹倆已迎了上來,爭喊著:「鐵叔!怎麼在黑夜裡趕來了?有什麼事吧?……咦!走路還帶著打鐵傢夥,大約走夜路,怕狼群圍住你,可是鐵叔怕狼帶傢夥,真還是頭一遭呢。」 老鐵哈哈大笑,把手上鐵錘向籬角邊一丟,向她們笑道:「不要驚動了老嫂子——你們姊妹倆真淘氣,夜裡瞞著娘,也滿山打起獵來了,彩頭還不小,居然被你們打下了一隻野豹子,我來得真好,野豹子的肉我還真愛吃……」 兩姊妹把老鐵讓進側面一間東屋內,這間屋子原是老鐵來許家時常住之屋,姊妹倆讓座、沏茶一周旋,天也漸漸的亮了,姊妹倆問他為何半夜便跑來?老鐵便把自己一篇得意文章,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了。 儷雪直說:「城門開得好,這許多災民進城去,還不把那個混賬縣官,生生活吃了……」 儷雲卻皺起了兩道柳葉眉,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向老鐵瞅了瞅,緩緩說道:「鐵叔!你這檔事雖然辦得痛快,但是四門成千成萬的災民,湧進了城,怕要鬧出大禍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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