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鐵漢 | 上頁 下頁


  哪知道光陰飛快,一天天過去,縣太爺告示上舉辦的急賑,還沒看到一點影兒,城門口貼著的告示,已被一陣陣西北風,吹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了告示的白紙邊兒。大家盼望的急賑,還是在半天裡飛,簡直越等越沒影兒,暗中一打聽,才知縣太爺和當地劣紳惡霸,上下其手,藉急賑為名,捐募的銀兩確實可觀,卻悄悄私分,塞在自己腰包裡了,一面有意推宕,說是「本縣兵災之役,流亡太多,無業遊民,良莠雜居,為治安計,應先編戶設保,厲行清鄉,然後再舉辦急賑,好在未到嚴冬,急賑無妨從緩」等掩飾之辭。

  這一來,四鄉饑著肚皮,天天盼望活命的急賑,變成了畫餅充饑。陝西人民素來強悍,雖然餓得有氣無力,也動了公憤。大家眾口一辭,說是縣太爺裝聾作啞,不管小老百姓不要緊,何必拿告示騙人,而且利用急賑的美名,募捐肥己,實在太無良了。

  公憤一起,如火燎原,每人高擎著一炷香,拖女帶男,扶病攜老,像潮水一般,從四鄉湧至各城門口,哭聲震地,口口聲聲責問縣太爺:「四城貼出的急賑告示,算數不算數?老百姓都要餓死、凍死了,到底發不發?」

  城外震天動地的哭聲,把城內那位漢軍旗人的縣太爺,嚇得麻了脈,躲在縣衙內,一個勁兒喝令緊閉四城,又一個勁兒喝令寶雞城內所有軍健,上城防守,保護縣城,一面又悄悄派人趕往大散關總兵衙門求救,捏稱莠民聚眾作亂,包圍縣城,火速派兵馳救,鎮壓地面,以免擴大。

  他自以為得計,只要緊守城門,等候大散關救兵到來,便可一天雲霧散,城外千萬災民,哭斷了腸子,也不在他心上了。

  城外的災民,越聚越眾,哭聲變成了罵聲,漸漸的石頭瓦塊,像雨點般往城上飛。城頭上防守的軍健,人數不多,而且多半也是本鄉本土的人,對於城外潮水般的災民,何嘗不抱著同情,磚頭瓦塊雨點般飛上城來,手上雖拿著弓箭,雖然縣太爺有格殺不論的話,也不好意思張弓搭箭,射死同鄉同土的苦哈哈。住在城內的人們,除出富厚的紳商士宦,怕災民湧進城來搶劫他的金銀財寶,其餘普通商民,誰不恨縣太爺太已無良,誰不同情城外可憐的災民。

  這天晚上,城外聚集的災民,依然不散,城內的商民也惶惶不安。城外城內,交織著漫天的怨氣,縣衙內的縣太爺卻依然燈紅酒綠,邀請幾個朋比為奸、為富不仁的紳士,竊竊私語,不斷地打發人到城頭上去眺望,只盼大散關總兵派遣人馬到來。

  這當口,城內靠著北城根有一排矮矮的土房子,都是小本經營的負販和車腳之類,其中有一間土房,卻是打鐵匠的房子。平時人們走過這間土房時,常常瞧見屋內一個虯髯繞頸,身軀魁偉的中年漢子,不論冬夏,精赤著虯筋密佈、渾似熟銅的上身,虎也似的站在爐砧邊,一手用鐵鉗鉗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一手舉著鐵錘,一下一下地打著那塊紅鐵,叮噹!叮噹!一下一下的打鐵聲,老遠便鑽入街上人們的耳內。

  這人很奇特,誰也摸不清他的身世,也摸不准他以前是不是打鐵匠出身。大亂之後,流離的人們,從各地返鄉,都是從新安家立業,只要聽得這人一口鄉談,便認為本地人了。這個打鐵匠是光身漢,沒有家小,在這北城根發現他在這間屋內打鐵,也只一二年的事。大家只知道他姓鐵,因為人家初次請教他貴姓時,他指著打的一塊鐵說:「這便是我的姓。」左右鄰居的人們,便喊他一聲「老鐵」,至於他什麼名字?從哪兒來?以前幹什麼?老鐵平時不大和人交往,連說話都不大多說,獨往獨來,人們除出知道老鐵二字以外,便什麼都摸不清了。

  這個老錢,並沒終年幹這營生,有時把門一鎖,走得不知去向,甚至幾個月聽不到打鐵的叮噹聲,回來時,也不和人家說長道短,只要聽得他屋內叮噹聲響,便知老鐵回來了。

  在四城災民哭聲震天的那晚上,老鐵並沒有出門,打鐵的叮噹聲也沒有間斷。人們從他門口走過,偶然向他瞧一瞧,覺得今夜老鐵和往常大不相同,一下一下的打鐵聲音,似乎比平常日子慢得多,打下去的叮噹聲,卻顯著力猛而音宏,再往他臉上一瞧,不由的要嚇一跳。

  只見他平時亂草般的滿頰虯髯,這時像刺蝟般根根的直豎起來,濃眉底下一對環眼,這時往外弩出,發出閃閃的凶光,襯著他高顴闊額,熟銅似的面皮和壯實的精赤上身,又被砧上那塊紅鐵的火光,反映上去,活像社廟裡塑著的猙獰黑判,膽小的瞧見他這副怒容切齒的怪相,准可嚇得發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