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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第三十四章 仇兒的急報

  鐵腳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船到嘉定,泊在沿江碼頭上,已是日落時分。鐵腳板向虞二麻子、婷婷兩人說:「你們一老一少從這兒上岸,沒多遠便進城,進城一問楊府,便可找到,我可不能同你們一塊兒進楊府,我得神不知鬼不覺地進門,如果和你們一同進楊家,明天嘉定城內茶坊酒肆,便講開新聞了。他們絕不信楊家有個臭要飯的朋友,准會編個漫天謊,說是:『進楊家的臭要飯,決不是人』……」

  虞二麻子和婷婷聽得一愣。婷婷笑道:「不是人,是什麼?」

  鐵腳板大笑道:「是神——不然,怎麼叫漫天謊呢?他們定說:『楊家積善之家,楊相公在京高中武進士,楊少夫人又身懷六甲,進去的臭要飯,決不是人,定然神仙下凡來投胎的,那臭要飯一進門,定然沒了蹤影,鑽到雪衣娘肚裡去了。』你說,我能吃這個虧麼?」

  婷婷笑得直不起腰來。虞二麻子笑著說:「神仙什麼不會變化,偏要變個臭要飯?你是不講笑話不過日子,可是人們確是長著一對勢利眼,我們先走一步也好。」

  鐵腳板把船家打發了,陪著虞二麻子、婷婷上岸。岸上是高高的一帶長堤,堤上正有一個小姑娘騎著一匹駿驢。蹄聲得得,鸞鈴鏘鏘,從南往北,飛快地跑了過來,看情形也是進城去的。三人從岸下走上長堤,驢上小姑娘飛快地向三人身邊跑過。鐵腳板眼光如電,已看出驢上小姑娘是誰。

  那小姑娘已跑過了一段路,忽地勒住驢韁,也扭腰回頭,嘴上「啊唷太」一聲。驢韁一帶又跑了過來。到了二人面前,翻身跳下驢背,指著鐵腳板嬌喊道:「咦!你……你不是陳師傅麼……什麼時候回來的?陳師傅回來得太巧了……你不知道,事情不得了,把我們少夫人快急死了,我此刻剛從烏尤寺外老太爺那兒回來,陳師傅!快跟我去,我們少夫人一定有話問你……這兩位是?……」

  這位小姑娘一張小嘴,百靈鳥似地咭咭呱呱,說得沒頭沒尾,蘋果似的小臉蛋,還顯出焦急之色,恨不得伸手拉著鐵腳板就走。

  虞二麻子、婷婷兩人,在一旁瞧得莫名其妙。鐵腳板卻從容不迫地笑道:「小蘋!瞧你急得這個樣子——算算日子,你們少夫人十月懷胎,還沒滿月呀!這可不是性急的事,如果肚子裡有點不安穩。我不是接生婆,你到烏尤寺請老和尚也沒用……」

  小蘋被他嘔得咬牙跺腳地說:「陳師傅!你和我開什麼玩笑。你知道什麼?我家虞小姐悄沒聲地溜掉了——我家相公好容易回家來了,聽說從陝西旱道回來的,可沒到家,不知怎麼一來,仇兒和相公失散了。還有多少奇奇怪怪說不清的事,不得了,吉凶難蔔,請你快跟我走吧!」

  鐵腳板聽得吃了一驚,忙說:「此地不是談話之所。小蘋!你快領這兩位先回家去,這位是虞小姐的伯父,這位婷婷姑娘,也是虞小姐的幼年同伴,你快領他們家去,我一忽兒就到,從你們後花園進去,一切事,見了你們少夫人再說,你們一塊兒走吧!」

  小蘋嘴上說的:「虞小姐,悄沒聲地溜掉了。」

  聽著好像女飛衛虞錦雯,自己不願在楊家留戀下去,才悄悄走掉的。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其中藏著複雜微妙的內情,這內情,楊家上上下下,除出楊老太太、雪衣娘婆媳兩人以外,只有小蘋略微明白一點表面,其餘便莫名其妙了。而且虞錦雯離開楊家,還是最近幾天的事,她走了兩天以後,楊家突然得到楊展從陝西旱道返川,中途出事的意外消息,把雪衣娘急得坐立不安。一面派人追趕虞錦雯,一面請破山大師召集僧俠七寶和尚、賈俠餘飛等,商量機密。這檔事發生,便在鐵腳板到嘉定的前一天。

  從楊展春初上京會試,直到由陝返川,已是夏末,算日子,離家己半載有餘。在這半年之中,楊老太太盼望兒子,雪衣娘懸念丈夫,自不必說。

  便是以義女的身份,寄身楊家的女飛衛虞錦雯,暗地裡也何嘗不盼望著楊展早日榮歸,盼到泥金捷報到門,楊展高中第三名武進士,賞參將職銜的喜訊,傳遍嘉定城,楊老太太盼得兒子成名,當然笑口常開,喜集門楣,滿城親友,鬧嚷嚷慶賀一番以後,一家上下,便只盼這位進士公榮歸的家報。無奈一天一天地過去,楊展的平安家報,魚雁杳沉,連一個便人捎來的口信僅無。

  這不是楊展忘記了家,他在中式以後,原派兩個長隨,帶著親筆詳信,先行返川,向慈母嬌妻報喜,哪知道這兩位長隨,一直沒有回到嘉定,是否在途中遇險,生死難明。或者荊、襄道阻,到現在還停滯中途,都已沒法考查。可是楊老太太和雪衣娘,不知楊展已派兩個長隨返川,當然心頭焦慮,盼望彌切。過了不多日子,謠言蜂起,下江義軍縱橫荊、楚、潼關內外,烽火連天,張獻忠窺覷川蜀等等風聲,從下江傳到上江,川北傳到川南。楊老太大頭一個急得求神拜佛,保佑兒子平安。雪衣娘更急得常常向烏尤寺進香,她不是拜佛,是借拜佛為名,去求她父親破山大師探聽丈夫消息。照她暗地想的主意,便要單槍匹馬,萬里尋夫,無奈低頭看看自己肚皮,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一天比一天往外鼓,身體上也起了變化,實在不便長行。事實上,也沒法丟下楊老太太,如果自己再一走,楊老太太非急出病來不可。

  幸而這當口,川南三俠,動了保衛桑梓的雄心,鐵腳板赤腳長征,去接楊展回川。鐵腳板這一走,楊老太太和雪衣娘兩顆心,也跟著鐵腳板兩條泥腿走了。每天非但盼望楊展平安回家,還盼望著鐵腳板一路順風地迎著楊展,攜手同歸。再不然,鐵腳板神通廣大,也得有個消息到來。哪知道鐵腳板走後不多日子,下江風聲越來越緊,一忽兒謠傳張獻忠前鋒,已攻下秭歸,直扣夔門,一忽兒傳說漢中也有一股義軍,從米倉山殺進川東,已到巴峪關。又亂傳某處某處張貼著張獻忠進蜀的檄文,某處某處有接應張獻忠的伏兵。謠言百出,人心惶惶,非但全蜀百姓,心驚膽寒,已如大禍臨頭,便是蜀中幾位宗室和守土的大員們,也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這樣不祥消息,傳到了雪衣娘、女飛衛兩人耳朵內,也不由得暗暗驚心。暗地裡兩人竊竊私談,還不敢使老太太知道。可是楊家是嘉定首富,產業遍地,頭一個執掌五通鹽井全權的舅老太爺,感覺時勢嚴重,出入匪輕,忙不及進城和楊老太太商量保產安家之策。這一來,楊老太太憂上加憂,急中加急,財產在其次,第一是愛子尚未回家,這樣兵荒馬亂,萬一愛子在千里迢迢的路上夕有個失閃,如何是好。急得她茶飯不思,夜不安枕,日夜燒香念佛。雪衣娘和女飛衛何嘗不心如火燒夕在楊老太太前還得假裝歡顏,百般勸慰。

  雪衣娘日夜盼念丈夫安危,實在有點難以再安坐家中了。預備不顧自己懷孕,想仗劍出門,探一探遠道上真實消息,也許半路上迎著自己丈夫呢。

  但是事實上極難辦到,她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有一夜悄悄拉著女飛衛虞錦雯到自己房內,把小蘋打發開了,私下和虞錦雯商量。她說:「雯姊墓咱們情深手足,外面消息,一天緊似一天,你玉弟到現在依然消息全無,下已亂得一塌糊塗,我想丐俠鐵腳板從荊,襄這條路上北行,未必過得去,我們不能指著鐵腳板等消息了。我想玉哥也和我們一樣,在這時候,定然睹記著家中,諒必早已出京,得知荊飛、楚道阻,難以進川,定然改道進陝,從漢中棧道回來。我盡想多日。到島尤寺和我父親商量,他老人家也說玉哥定走陝、蜀旱道,怕的邑夕這條道上,兵荒馬亂,崎嶇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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