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九七


  這時,剛才傳令的武官,又走出廳來,手上紅旗一展,又高聲喝道:「追風烏雲驄已到,自問能駕馭此馬的,便可下場一試,但是此馬非常,性子太烈,十幾個善騎的校尉,圍著這匹烈馬,還降伏不住它的獰性,你們自問沒有十分把握,切勿以性命為兒戲。」

  這一喝,話帶善意,但在一千多名武舉耳內,卻變成激將的語氣。有個膀闊腰粗,身似鐵塔的一名武舉,便搶了出來,嘴上還喊著:「烈馬何足為奇,咱在居庸關外,哪一天也離不開鞍子,只消咱壓它一個圈子,便乖乖服咱了。」

  嘴上喊著,人已到了馬前,便向一群校尉說:「諸位閃開,瞧咱的!」

  校尉們向他瞧了幾眼,搖著頭說:「這馬可和別的牲口不一樣,你將自己掂著一點,我們一閃開,你一個制不住,要鬧亂子的。」

  這人滿不在意,一揮手,說了句:「諸位望安。」

  便欺近身去。校尉們說了聲:「好!瞧你的!」

  十幾個校尉,忽地向四下裡一散。這人一手接住韁繩,一手把馬頭上的罩眼的錦袱一揭,正想轉身攀鞍上鐙,猛見馬頭一轉,兩隻馬眼,精光炯炯,其赤如火,心裡頓時一驚,覺得眼蘊凶光,確是與眾不同,轉念之際。左腿一起,背著馬頭,正想踏鐙上鞍,萬不料他背後馬頭一低,四蹄一動,馬嘴正兜著他屁股一掀,把他鐵塔似的一個身軀,掀起一丈多高,叭噠一聲巨震,甩跌在演武廳的滴水階上,人已跌得半死。那馬卻把頭昂得高高的呼咧咧亂嘶,前蹄一起,後蹄一挫,呼地竄出二丈多遠,向校場心奔去。演武廳階上下許多校尉們,齊聲驚呼,連喊:「要壞要壞!快圈住它!」

  驚喊當口,武舉隊中,有兩人不約而同一躍而出,手腳非常矯捷,齊向追風烏雲驄追去。兩人似乎都想奪這匹寶馬,一左一右,向那馬橫兜過去,那馬似乎聽得身後腳步響,忽地一轉身,又奔了回來,長鬃飛立,尾巴直豎,竟向左面追截它的武舉,直沖過去,其疾如矢,威猛異常。那武舉喊聲:「不好!」

  向斜刺裡縱身遠避。

  但是那馬野性發動,四蹄奔騰,毫不停留,一直往左面一隊武舉沖了過去。

  這隊武舉們一聲驚喊,四下奔散!其中卻有一人卓立不動,待得那馬挾著猛厲無匹之勢,沖到身前,倏地微一閃身,讓過馬頭,奮起神威,伸手一扣嚼環,一較勁,竟把奔發之勢阻住,可是那馬怎肯甘心,口噴怒沫,四蹄騰躥,把頭一昂一甩,力勁勢猛,這人竟有點把握不住,一個身子,隨著這匹怒馬,在當地擂鼓似的轉了幾圈,扣嚼環的手一松,撩住馬韁,乘勢一頓足,騰身而上。人剛跨上錦鞍,那馬猛地往後一挫,呼地又向場心飛縱過去,馬一落地,前蹄倏又飛立起來。這人竟被那馬一竄一掀的猛勁,已坐不穩鞍上,雖沒有被馬拋落鞍下,卻已溜落到鞍後馬屁股上了。

  那馬忽地又憑空往前直竄過去,馬屁股上又滑又溜,當然更吃不住勁,一個身子嗤溜往馬屁股後溜了下去。這人身手卻真不凡,身子落下去時,兩手把豎得筆直的馬尾鬣擄住,那馬奮蹄往前直奔,那人平著身子,竟懸空掛在馬尾上跟著跑。那馬似乎也吃驚不小,四隻鐵蹄,翻鈸似的繞場飛奔。這時演武廳上上下下,以及圍著禦校場的武舉和軍弁們,萬目齊注在那人身上,沒有一個不替這人擔心,既然騎不上馬鞍,還死命攢住馬尾作什?只要一鬆勁,定然跌得半死。

  全場注目擔心當口,扯在馬尾上面的人,已跟著馬飛馳了半個圓場,忽見他憑空虛懸的身子,飛魚一般,向前一竄,兩腿往下一夾,上身一起,竟又騎上錦鞍。他兩腳並不找鐙,兩膝一扣,襠中加勁,一俯身,撩起韁繩,把馬韁一收,任它繞場飛奔。這時馬只管飛風的疾馳,身子卻是又平又穩,騎在馬上的人,一個身子輕飄飄的粘在馬鞍上,並沒十分吃勁,和起初亂掀亂聳時,截然不同,再也甩他不落了。

  這一來,圍著禦校場的人們,春雷一般喝起彩來。轉瞬之間,繞場飛馳一周。馬上的人,忽地想起,騎在馬上,還得連射三箭,但是這匹烈馬,不愧稱謂「追風」,實在跑得太快了,快得無法在馬上張弓搭箭,場心正對演武廳架著的紅心箭鵠,飛馬而過時,一晃即逝,哪有張弓的手腳?轉念之隙,胯下的追風烏雲驄,閃電一般,又快跑到演武廳正面,人急智生,改用左手挽韁,右手在腰後箭服裡抽出一支雕翎慈菇鏃的硬箭,暗加腕勁,待馬飛馳過箭鵠前面時,竟用三個指頭,撮著箭頭,像暗器中甩手箭似的,向紅心遙擲過去。離那箭鵠,雖沒有百步,也有五六十步,馬又跑得飛一般快,不用弓弦,要這樣投射紅心,非但四圍的人,瞧得懸虛,連馬上發箭的本人,也是頭一遭這樣發箭,並沒有十分把握。箭一發出,眼不及瞬,馬已飛跑過一段路,只聽得將臺上,鼓聲像撒豆一般急擂起來,四圍的人們,也暴雷價喝起連環大彩來了,原來這一箭,竟不亞如弓弦所發,恰恰的直中紅心。

  鼓聲未絕,彩聲猶濃,追風烏雲驄又星移電掣般,又從那面快轉到演武廳前,這一次,馬上人似乎有了把握,故意賣弄身手,一個鐙裡藏身,竟貼著馬肚下甩出箭去,第三趟跑過圈子來時,更俏皮,更奇特,一聳身,人已立在馬鞍上,手上箭一發出,兩臂一抖,施展輕功,竟離馬鞍飛身而起,直向馬頭前面,飛出身去,馬仍然向前飛馳,身子一落,恰好依然落在馬鞍上。三次馬鞍子,三次用手發箭,用了三種身法,三支箭卻一齊插在箭鵠紅心上,馬果然跑得疾,箭也發得准,將臺上的鼓聲,和人們的彩聲,跟著馬趟子,一直沒有斷過,把上上下下整個禦校場的人們,眼都瞧直了。待得馬上三箭射完,鼓聲彩聲,將停未停當口,那匹追風烏雲驄跑發了性,飛一般又跑了一圈。

  將臺上有人大喊著:「上面有令,馬上人是哪省武舉?快快報名!」

  馬上人正在將台下跑過,扭身報道:「四川楊展!」

  楊展在川中,騎慣了小巧馴良的川馬,對於北方高頭大馬的性子,原是生疏,起初原不想人前逞能,出頭騎這匹獰烈的追風烏雲驄。萬不料有湊巧,幾個自命善騎的北方武舉,都碰了一鼻子灰,馬又發了獰性,竟朝他直沖過去,逼得他出了手。起初上手時,幾乎被馬甩落塵埃,幸而仗著從小鍛煉的一身功夫,才勉強騎上了馬鞍。不意追風烏雲驄馱著人一跑開趟子,雖然快得風馳電掣一般,卻是腿動身不動,騎在馬上,竟比普通馬還要平穩,幾個圈子跑下來,楊展已略微識得此馬性情了,那馬似乎也服了楊展了。

  三箭射畢,又多跑了一趟,最後轉到演武廳前時,楊展怕收不住韁,勒不住馬,一偏腿,霍地飛身而下,說也奇怪,楊展一下地,那馬竟屹然停住,一陣呼咧咧長嘶,好像自鳴得意一般。楊展喜極愛極,抱著馬頸,拍拍它身子,馬身上也微微的出了汗。那馬卻作怪,似乎馴良起來,和楊展猶如舊識一般,回過馬頭,不斷在楊展身上摩擦,一對火眼金睛,不斷向楊展直湊,自古英雄愛名馬,名馬亦能識英雄,楊展感覺那馬眼光中,好像發現了一種情感,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捨不得離開。忽聽得演武廳階上,有人高聲喊道:「曹公公命四川武舉楊展進廳回話。」

  楊展把拽在腰上的下襟放下,轉身向階上走去,那馬竟跟在身後,亦步亦趨起來,階上下一般校尉們,個個失聲道怪,都說:「這匹寶馬與這姓楊的有緣,註定是姓楊的了。」

  楊展轉過身去,撫摸著馬頭笑道:「好寶貝,你且在這兒候信,也許上面說話算數,你是屬於我的了。」說罷,那馬真像懂得他話一般,立住不動了。楊展進得演武廳,控身向上面公案打躬,口稱:「四川武舉楊展,參見列位大人。」

  只見正中一個臉色慘白,沒有鬍子的貴官,指著坐在右旁的官員笑道:「此刻我才知道,你是廖侍郎提拔出來的門生,果然是個少年英雄,好孩子,今天難為你了,憑你這一手降劣馬,空手發箭,你這名武進士,算穩穩高中了,我這匹追風烏雲驄,有話在先,你就牽回家去,好好調理它去罷。」

  楊展偷眼看那側坐的廖侍郎滿臉笑意,暗暗向上一呶嘴。楊展忙向上打了一躬,口稱:「恭謝大人恩賞。」

  便退身走出廳來。出廳時,隱隱聽得中間沒鬍子的人發話道:「這孩子長得倒挺英秀,可是外省的孩子們,禮數總差一點,竟沒有向咱們下跪。」

  楊展聽得劍眉一挑,暗暗冷笑,接著又暗暗歎息,心想自古功名二字,葬送了多少血性男兒,像這種禍國權監,誤君首相,便該用我瑩雪劍一一斬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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