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八二


  夥計一出屋,仇兒癡癡的瞧著三姑娘,覺得她昨夜今朝大不同,非但身上換了裝束,而且容光煥發,眉梢眼角,盡是笑意,舉動也活潑得多,簡直和昨夜一臉脂粉,滿身窯氣的三姑娘,換了個人。聽她向夥計開門見山的一說,這又證實了昨夜房中喁喁小語的一切了。在仇兒心頭起落之間,三姑娘格格一笑,向他說道:「小管家,小兄弟,你小心眼兒轉的念頭,我滿明白,你不要把我剛才對夥計說的話,當真話聽,滿不是這麼一回事,我的事,將來你們相公會對你說的,我昨夜明的出去,暗的進來,你也和夥計一般,犯了嘀咕,其實毫不希罕,你也是練家子,三姑娘雖沒有出色的真功夫,從這樣的後窗戶進出,還來得及,我這一說明,我的小兄弟,你還不明白嗎?」

  仇兒微微一笑,並沒答話,心裡卻暗暗好笑,你昨夜彈琵琶時,愁眉苦臉的直掉淚,今天你卻笑得合不攏嘴,百靈鳥似的,咭咭呱呱,滿是你的話了,這是什麼緣故?還用細推細詳嗎?他心裡想著,眼神卻向自己主人掃去。只見他主人坐在床前,按著茶盞,眼神註定了三姑娘背影,默默出神。仇兒這一視察,又起了一點誤會,而且小心眼兒,暗暗不平,心說:「你家裡擱著千姣百媚的雪衣娘,聽說老太太還有意錦上添花,拉上那位女飛衛虞小姐,你卻在這兒,招事生非,沾上了這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女子,像這樣串店賣唱的下流女子,比小蘋都不配,替雪衣娘拾鞋還嫌損……」

  仇兒心上暗暗氣憤,小臉蛋兒便繃得緊緊的。楊展坐在上面,卻有點覺察了,微微一笑,說道:「仇兒,我們午前便動身,這位三姑娘跟我們一塊兒進京,你到前面賬櫃,算清了店飯錢,雇牲口時,順便替三姑娘雇一輛轎車好了。」

  仇兒一聽更吃驚了,心說:「好呀!這女子夠厲害的,一夜工夫竟滾上了,訂了長期合同了。」

  心裡有氣,嘴上卻應著:「是!」

  一轉身,正要邁步出房,忽聽得外屋腳步聲響,有人嚷著:「小管家,你替我引見引見,我來叩謝你家楊相公來了。」

  仇兒一聽,是西廂房的曹勳,聲到人到,竟大踏步闖進裡屋來了。

  曹勳闖進屋內,遠遠便向楊展一揖到地,嘴上說著:「久仰楊兄大名,昨夜又蒙解圍,心領盛情,理應叩謝。」說罷,又舉手亂拱。忽地一眼掃見了桌邊立著一個女子,立時感覺一陣惶恐,忙不及說道:「在下來得冒昧,不知楊兄同著尊夫人一塊兒進京,這位尊紀又沒有預先說明,恕罪!恕罪!」

  一面說,一面往後倒退。這一來,楊展倒被他鬧得難為情,忙跳起來,一面還禮,一面說道:「曹兄不必避嫌,這是同行的舍妹,順便護送晉京,賤內並沒有同來,曹兄不必拘泥。」

  曹勳一聽,覺得話說錯了,楞把人家妹子當作夫人,未免可笑,但是一沖性的曹勳,只覺可笑,並沒不安,睜著一雙怪眼,吃人似的向三姑娘瞪了一瞪,便坦然不疑的和楊展賓主分坐,打著鄉談,說起昨夜賊人行刺的事來了。

  楊展和曹勳談了一陣,問他晉京有何貴幹?他說:「新任兵部右侍郎廖大亨家中一位西席劉道貞,字墨仙,也是我們川南臨邛人,是位名孝廉公,非但學問淵博,而且曉暢兵機,最難得的是義氣俠膽,絕不像酸溜溜的文人。這位劉孝廉,是俺最佩服的好友,他差便人捎信與俺,勸俺晉京,在邊疆上替國家出點力。俺信他的話,巴巴的趕到此地,不想昨天受了肮髒氣。

  聽得京城裡,成了太監們的天下。皇帝老子偏信五體不全的混賬行子,大明江山,哪會不一塌糊塗,哪會不使天下忠義豪傑灰心?他一賭氣,便不願晉京,連我好友,都懶得看望了。」說罷,怪眼圓睜,氣勢虎虎,尚有餘怒。

  楊展微笑道:「曹兄骨傲性直,使人佩服,不過凡事不能一概而論,正惟君子道消,遂使小人炎長,如果正人君子,都像曹兄明哲保身,小人一發得勢,天下事一發不可收拾了。我想貴友劉孝廉既然千里勸駕,定有高見,如果曹兄一怒而回,別的不說,豈不辜負了貴友一片熱心?再說劉孝廉安硯的廖家,和小弟也有淵源,這位廖侍郎,便是小弟的座師,從前是兵部參政,大約是新任的右侍郎,事有湊巧,小弟本要去拜訪廖侍郎,曹兄何妨觀光京都,與小弟結伴同行呢?」

  曹勳被楊展幾句話,說得心裡又活動起來了,點著頭說:「楊兄的話,當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俺功名之心已冷,和楊兄一路同行,藉此攀交,倒是求之不得,既然到此,不去看望我久別的好友,確也理虧,楊兄何日起程?俺單身一人,說走就走,准定偕行好了。」

  楊展這幾句話說服了曹勳,也很高興,便和他約定當日起程。兩人又談了一陣,曹勳便回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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