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六六


  活僵屍認為自己看走了眼,不便和徒弟們直說出來,正想吩咐徒弟們立即開船,還沒有張嘴,忽又聽得那船上主僕說起話來。那個喊作壽兒的少年說道:「老闆,你把這只箱子,看得好像性命一般,老說裡面是寶貝,既然是寶貝,不會藏在家裡,為什麼老遠的帶往下江去,萬一路上有個失閃,豈不丟了你命根子麼?」

  這一句話,又把活僵屍耳朵拉住了,急向下面聽時,那個土頭土腦的老闆,發怒道:「你這小子,出門跑道,連句好話都不會說,專說喪氣話。」

  忽又哈哈笑道:「說也不要緊,別的寶貝,怕偷怕搶。我這寶貝,不識貨的人,是看不上眼的。不信,我叫你開開眼。」說罷,從身邊摸出一個鑰匙來,把桌上朱漆描金箱子的銅鎖通開,揭開箱蓋,露出箱內的寶貝。那邊艙內箱蓋一揭,這邊艙內活僵屍和徒弟們的三顆腦袋,不由得伸長脖子,從船窗裡探了出去,六道眼光齊注箱內時,哪裡是什麼寶貝,滿滿的裝著一箱子的四川道地藥品,還聽得那個老闆指著箱內說:「這是牛黃,那是馬寶,這是透油紫桂,那是千年茯苓,這批貨到了下江,利市百倍,足夠一年澆裡,不是寶貝是什麼!」

  活僵屍聽得氣不打一處來,回頭大唾,跺著腳吩咐趕快開船。船離開碼頭時,明明聽得那船上主僕大笑之聲,活僵屍正在自己罵自己,瞎了眼,活見鬼,心煩氣結,一時沒有理會。等得離開了成都一段路,到了江面空闊處所,江風拂面,心神一清,猛地省悟。那船上的一主一僕,其中有詐,哪會有這樣湊巧的事,在同一時間和地點,發現了情形相同的兩撥客人!

  最可疑的,自己常聽人說起川南三俠的長相,賈俠餘飛的長相,正和那船上土頭土腦的老闆相同,聽說餘飛是販賣藥材出身,所以一箱子裝的都是藥材。啊喲!不好,姓余的明明是一派做作,明明是故意靠著我的船隻,有意戲耍我,明明已看出我要向玉三星下手了,特意在我面前,弄出這套詭計,牽住了我們船隻,讓那帶著玉三星的船,逃出我眼目之下,飛駛而去,這樣,更可斷定先開走的船上,藏著貨真價實的玉三星了,從姓餘的把戲上,又可推測帶著玉三星的紳士,和他們有關,也許川南三俠,沒法得到這件寶物,也不願我們得去,特意暗中搗亂,也未可知。哼!哼!我活僵屍不伸手則已,既然伸手,非得到手才罷,那只船既然走的是這條江面,不怕他逃上天去。他自己一陣暗鼓搗,一個勁兒吩咐徒弟,沿途留意新油的那只坐船,不管白天黑夜,順流而下,凡是沿江停泊船隻的大小碼頭,務必加意留神。

  活僵屍不分晝夜,兼程而進,當天更盡時分,已到彭山,船靠碼頭時,岸下只寥寥的幾隻貨船泊著,另有一隻小船,鑽出一個人來,向活僵屍船上一遞江湖切口,活僵屍知是黃龍留下的手下人,叫過來一問,得知黃龍這般人的兩隻大船,因為順風順水,貪趕路程,深夜江行,又不礙眼,彭山並沒停下,直放青神,青神下面,便是嘉定,大約在青神停泊了。活僵屍並沒十分注意黃龍的事,忙問這人:「有沒有瞧見一隻新油漆的坐船,船內只一主一僮,在這兒停泊沒有?」

  那人思索了一回,點著頭說:「有這麼一隻船,起更時分,到了彭山,泊了沒有頓飯時光,船客催著開船,趕到青神再靠岸。照說一般客船上的船老大,不管上水下水,岷江一帶,向來不肯深夜趕路,這船也奇怪,居然船老大聽客人的話,有這麼大膽。」

  活僵屍一聽,便知那船無疑,命這人留在自己船上,立時開船,向青神進發。從彭山到青神,也有百把裡路,趕到青神時,已是第二天的近中午時分了,船上的船老大,一夜沒好生睡覺,已鬧得精疲力盡,船靠青神碼頭,預備下錨時,活僵屍走上船頭,一眼便看到並排靠岸第五只客船,正是成都碼頭先開走的那只新油快船,那個四十開外的魁梧紳土,也正立在船頭上,背著手四面閑瞧,可是船頭船尾的幾個船老大,已在起錨點篙,從兩隻船縫裡倒退出去,顯然是要開走了。

  活僵屍又是一喜一驚,喜的是畢竟追上了這只船,驚的是自己的船,剛靠岸,它卻開走了,好像知道自己不懷好意似的,這一次,可不能叫它逃出眼底去了。一伸手把船老大拋下去的鐵錨,提了起來,忙不及吩咐兩個徒弟,幫著水手們,開船追蹤,也來不及再留神黃龍這般人的船隻,是否靠在青神碼頭。

  這一次追了個首尾相隨,走的是一條江面,又是大白天,自然不怕前面的船逃出手去,可喜的前面快船,這樣順風順水,不防他竟沒掛帆,自己的船,預防落後,特意揚起風帆,船似奔馬,反而越過了前面快船,急駛而下。活僵屍心裡一琢磨,這樣也好,在下站嘉定城外等著它,追得緊,反而令人起疑,大白天江面上來往船隻很多,也不便下手。

  從青神到嘉定,比較近一點,快近日落時分,已到嘉定,瞧見黃龍等兩隻進香雙桅船,泊在嘉定城一二里外沿江山腳下,人已上岸,船上只留著一兩個手下,瞧見活僵屍的船到來,暗地一打招呼。活僵屍覺得從成都趕到嘉定,尚未得手,不願叫黃龍一班人知道,這幾年自己在江湖上絕少露面,也不怕被人瞧出破綻,索性直靠城外碼頭,今晚得手以後,再和他們見面,也還不遲。他有了這樣主意,便把船上風帆落下,駛過黃龍等坐船,逼近嘉定城外的碼頭上停泊了。

  停泊了不大工夫,遠遠瞧見那只新油快船,揚帆而來,活僵屍心裡暗笑,開船不掛帆,半路裡又掛了起來,大約半路改主意,要在日落以前趕到嘉定的緣故,這一來,倒像追我來了,思想之間,那船上已落下風帆,漸漸駛近,向碼頭靠攏,巧不過,竟貼著活僵屍坐船定篙拋錨子。活僵屍心裡暗喜,步上船頭,假作閑眺,暗地留神那船內時,那個四十開外的紳士,從船內走上船頭,後面跟著那個十六七歲的精瘦書僮,提著那只朱漆箱子,似乎要上岸,因為上岸的幾塊跳板,搭在活僵屍隔壁一隻大貨船上,主僕一先一後跨上活僵戶船頭,從他身邊擦過。

  活僵屍心裡一緊,暗想事情要糟,怎地他們在嘉定上岸,還得盯上他們,看他到那兒落腳才對,念頭剛起,前面的紳士,已跨上貨船船頭,後面的書僮,右手提著朱漆箱子,左肩上扛著一個小行李捲,一腳已經跨上貨船的船舷,不知怎麼一個失神,書僮後腳一滑,嘴上一聲驚喊,身子向前一栽,肩上的行李捲,滾落船頭,手上的朱漆箱子,竟從兩邊船舷的空檔裡掉下江去,噗咚一聲水響,連活僵屍也驚得「啊喲」一聲出了口。那紳士驚得轉過身來,亂蹦亂跳,直喊「要命要命!」

  那書僮倏地跳起身來,順手在活僵屍船舷內,抽出一支長篙,篙頭上原附著倒鐵鉤,那書僮不慌不忙,手腳靈便,竹篙一下,便鉤起一隻水淋淋的朱漆箱子來。立在貨船上的紳士,喊著:「你快瞧瞧,裡面進水沒有?」

  原來這只箱子,並沒加鎖,書僮蹲著身子,便在活僵屍的腳邊,把朱漆箱子揭開箱蓋,把箱內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整理了一下。向紳士笑道:「還好,只上面一層,略微沾了一點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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