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四六


  楊展詫異道:「真奇怪,這兒的事,母親什麼都知道了,誰和母親說的呢?」

  楊夫人笑道:「你們且悶一會兒,你們兩個孩子,膽子太大了,都是什麼丐俠僧俠引起的禍頭,我不來,你們兩個孩子瞞著我,商商量量,還不知做出什麼把戲來呢。」

  楊夫人說到這兒,向虞錦雯笑道:「姑娘,你不要看他們兩人,此刻在我面前守規矩,盡孝道,哪知他們小時,一般的淘氣,淘氣得令人不能相信,天上的星星,如果摘得下來的話,他們也摘下來了。說也奇怪,他們不是一樣的異常淘氣麼,可是他們兩人,從小便你親我愛,誰也沒有紅過一次臉,鬧得哭哭啼啼的,真是天生的一對……」

  」楊大人說到這兒,忽然截住,改了話頭,笑道:「姑娘,我和姑娘也是一見有緣,聽說姑娘和我們瑤霜非常說得來,這就好了,寒門雖然薄有資產,無奈幾代都是單傳,門祚衰薄,除出一堆下人們湊個熱鬧以外,人口太少了,我一到成都,家裡便沒正主兒了。姑娘也是女英雄,凡是英雄心腸都是熱的,從此姑娘不要見外,大家相處不分彼此才好。不瞞姑娘說,你義父已把姑娘託付我了,從此老身托大,看待姑娘,定和看待瑤霜一般。」

  虞錦雯聽得心裡一動:而且滿腹狐疑,連楊展瑤霜也聽得奇怪,怎的鹿杖翁會和老太太見面的呢?虞錦雯頭一個急於想問個明白,還沒有張口,那個獨臂婆偏在這當口進來,叩見老太太來了。

  獨臂婆一打岔,三人暫時都不便開口,楊夫人看得這殘廢的獨臂婆,卻有點驚愕,向瑤霜細問這人來歷。瑤霜笑道:「娘,這事你卻不知道哩。」

  楊夫人笑駡道:「事事知道,娘變成神仙了。」

  瑤霜笑著,便把收留獨臂婆的事,大略一說,卻把兇險節目刪去,免得太太耽驚。楊老夫人聽得,不住的念阿彌陀佛,向獨臂婆吩咐道:「我們世代忠厚傳家,我們小姐相公把你收留在家,深合我意,你身已殘廢,比我小得也沒有幾歲,雖然身有武功,總是和不殘廢的人不一樣,你盡可安心住在我家,我們也不把你當下人看待。只有一事,我要託付你,你有了年紀,江湖上事又明白。我在嘉定聽說我們小姐和相公,這次已和江湖匪人結下怨仇,他們年紀輕,只會顧前不顧後,請你在我兩個孩子身上多留點神,晚上門戶也當心點,我便感激不盡了。」

  獨臂婆流淚道:「難婦死裡逃生,逢凶化吉,此後餘年,皆老太太和小相公小姐所賜,難婦早存粉身碎骨相報之心,老太太不必擔憂,難婦雖然殘廢,晚上守夜報警,還擔承得下來。」

  虞錦雯暗地留神楊夫人容止言動,覺得這位夫人于慈祥之中,另有一種肅穆雍容之概,心想有其子必有其母,這位夫人有這一對佳兒佳婦,真非常人能及,也惟有這樣載福之家,才能有這一團祥和之氣,不禁想到自己身世,和楊夫人剛才吐露的口氣,不免芳心已亂,百感交集。這當口,楊夫人母子又談論起武闈中的事,插不下嘴去。一忽兒家庭開宴,虞錦雯又沒法不參加,心裡難受,面上還不敢露出些許來。楊夫人好像知她心意一般,殷殷慰問,體貼入微,虞錦雯從小孤苦,早失母愛,不想以孤苦之身,參加這樣美滿家庭之宴,竟得這位楊夫人青睞,絕不說初次會面的客氣話,語語都是誠形於外,情出於衷的體己話,虞錦雯深深感動,眼圈紅而又紅。

  楊夫人道:「姑娘,你不要難過,先請看點東西。」說罷,吩咐貼身使女,在行李箱內,檢出兩封信來,楊夫人把兩封信看了看,藏起一封在身邊,只留一封,遞與虞錦雯說道:「姑娘,我替你義父捎信來了。」

  虞錦雯急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信入汝目,餘已飄然遠引,身離巴蜀矣。黃龍等多行不義,必自斃,早夕縈心者,惟汝之歸宿耳,玉郎瑤姑,人世之祥麟威鳳,得此良侶,大慰餘心。破山大師本余舊友,特赴烏尤寺促膝禪房,互剖肺腑。次晨,破山介余於楊老夫人,夫人今世之賢母,亦汝等之福星,問汝身世,慨然以愛護自任,立命備舟,親赴成都。仁心俠膽,並世無雙,蓋夫人之赴成都,專為迎汝也。叩見之日,事之以母,悉聽所訓,毋違慈意,汝既得所,餘始無累,從此別矣,幸汝自愛。鹿示,年月日。」

  虞錦雯信一入目,頓時粉面失色,珠淚直掛,噗的向楊夫人膝前跪下,哭得哀哀欲絕。楊夫人轉身一把抱住虞錦雯,極力撫慰道:「姑娘,且勿悲苦,人家以為瑤霜是我義女,其實是我兒婦,老身不說泛泛的話,從此我把你當作閨女了。」

  這時瑤霜把虞錦雯放下的信,匆匆一瞧,丟與楊展。

  急忙離席把虞錦雯扶起,吩咐使女們擰把熱手巾來,卻笑道:「虞姊,現在看你還往哪裡去,我和玉哥也奇怪鹿老前輩,怎會杳無信息,原來老前輩為了虞姊,見我娘去了。」

  這時楊展看了鹿杖翁的手諭,似有所思,瑤霜嬌嗔道:「你怎地不勸勸虞姊,你瞧見我娘愛護虞姊,你不樂意了!」

  楊展笑道:「那有此事,我正在這兒猜想鹿老前輩,為什麼說出『從此別矣』的話來。」

  楊夫人朝楊展看了一眼,才說道:「鹿老前輩對我說過,為了黃龍這般惡徒,益發恨透了心,不願再隱跡四川,從此雲遊四海,逍遙物外。

  話雖這麼說,這位鹿老前輩,宛如神龍一般,也許想起幹閨女,說不定突然出現,和我們相見了。」

  楊展明白母親的意思,忙順著意思,向虞錦雯委婉地勸慰了一番,而且說:「從此虞姊和我們無異骨肉,家母多了個女兒,小弟和瑤妹,添了個姊姊。小弟萬一僥倖中舉,明年便要赴京朝考,家母身邊有了雯姊瑤妹伺奉,小弟也可放心,瑤妹也不愁寂寞了。」

  從這天起,虞錦雯正式拜了楊夫人為義母,下人們都改了稱呼,不稱虞小姐稱為雯小姐,瑤霜不稱虞姊,一口一個姊姊了。

  第二天,楊夫人進城拜了幾家親戚,卻把虞錦雯帶了去,楊展也有事出門去了,家中只剩瑤霜,在樓上自己房內,悄悄地細讀一封信。這封信是她父親破山大師的手筆,由楊夫人帶到成都,瞞著楊展和虞錦雯暗地交與瑤霜。這時瑤霜把這封信看了又看,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打發小蘋到前面去看楊展回來沒有,回來時,請相公上樓來。小蘋領命而去,湊巧楊展剛回來,小蘋一說,楊展立時上樓。卻見瑤霜面色有點不大自然,斜依在美人榻上,向楊展玉手一招,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說。」

  楊展一笑,便側身向美人榻上坐了下去,小蘋非常乖覺,每逢他們兩人在一起時,便悄悄地避了出去。這時,替兩人斟了兩杯香茗,便避開了。瑤霜問道:「武闈幾時放榜?大約你此刻探聽這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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