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二二


  楊展違著心說道:「無非一個普通的江湖女子,我也沒有十分注意,她臉上又沒有特殊記號,有什麼可說的?」

  三人信以為真,瑤霜聽他說出是個普通江湖女子,立時心平氣和,有說有笑了,楊展暗暗快樂,可是他肚子裡,從此暗藏著這個秘密了。七寶和尚和鐵腳板並沒住在楊展一起,忽來忽去,舉動神秘,也不知他們兩人忙的什麼。

  有一天,鐵腳板匆匆走進門來,說不到兩句話,拉著楊展便走,瑤霜問:「拉他到什麼地方去?」

  鐵腳板說:「有一位同道想見一見楊兄。」

  兩人出了門,鐵腳板笑道:「一位斯文的秀才相公,和一個臭要飯同行,滿街的人,都要瞧我們兩人了,我先走一步,在武侯祠柏樹林內等你。」說罷,飛也似的走了。楊展不知他搗什麼鬼,暗想這種風塵俠士,看外表真像一個臭要飯,誰知道他舉臂一揮,岷江上下游上萬的袍哥們,都聽他指揮呢,做官的人們,倘能紆尊降貴,收羅這類風塵俠士,引為己用,真可以做到盜賊絕跡、路不拾遺的地步。可惜食肉者鄙,盡是盲目盲心之輩,天下焉得不亂!忽然聯帶想起白虎口那晚的一幕,覺得廖參政言語舉動,還有點知人之明,他一面思索,一面安步當車,不知不覺便到了昭烈廟。

  武侯祠在昭烈廟後,老柏成林,蒼翠蔽天,走進柏林僻遠處所,便見鐵腳板和七寶和尚在一株千年古柏的根下,席地而坐。楊展過去,一看地上茸茸淺草,非常勻淨,便也盤膝坐下,笑問道:「你們兩位不到我家中談話,鬼鬼祟祟的引我到這兒,其中定有別情。」

  鐵腳板向他一扮鬼臉,大笑道:「我們引你到這兒來,為的替你方便,你不感謝我們,倒嫌我們鬼鬼祟祟嗎?我們本來想告訴你一樁要緊事,是非只為多開口,不說也罷。」

  楊展心裡微微有點覺察,暗想這兩人神出鬼沒,手段通天,也許玉龍街客寓內的女英雄,被他們探出來了。心裡一轉,故意假作不解,問道:「你說的是哪一樁事,沒頭沒腦的,教人摸不著頭腦,事無不可對人言,何必這樣做作!」

  七寶和尚笑道:「不必猜啞謎了,那天你說的玉龍街那個女子,我們察言觀色,早知你在尊閫面前,有難言之穩,其實我們比你還注意,在這邛崍華山兩派,預備在擂臺上一決雌雄之際,憑空出現一個異樣人物,如何會不關心呢?既然這女子住在客寓內,近在咫尺,當然要探個清楚。」

  楊展急問道:「你們探明白沒有呢?」

  鐵腳板微笑道:「這點事還探不出來,我們也不必上豹子岡了,可是探明以後,倒有了為難之處,因為這樣才請你到此,只有你才能破解這個難題。」

  楊展皺著眉說:「你不說還明白,你這樣一說,我真越糊塗了。」

  七寶和尚大笑道:「一個臭要飯,一個狗肉和尚,再來一個風度翩翩的秀才相公,人家一看,還不糊塗死嗎?哪知道世界上最有趣的,是一輩子糊塗,可惜人人自作聰明,明明是糊塗的事,他楞說不糊塗,我的秀才,你想不糊塗時,你的煩惱就來了。」

  楊展笑道:「我的和尚,此刻不和你參禪,把糊塗悶在心頭,也不是事,我已預備著承受煩惱,你們不必再繞彎子,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吧!」

  三人鬥趣了一陣,鐵腳板向七寶和尚擠擠眼說:「秀才相公自己說明,願意承受煩惱,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這副擔子,就擱在秀才相公的肩上吧!」

  七寶和尚一摸光頭,吐吐舌頭:「阿彌陀佛,但願秀才這一副擔子,不要老擱在肩上才好,否則,臭要飯和狗肉和尚,大有吃蝴蝶鏢的希望。」

  楊展恨道:「你們還有正經的沒有,沒有的話,我要失陪了。」

  鐵腳板笑道:「玩笑歸玩笑,秀才不要急,我和你說,你是破山大師的愛婿兼愛徒,破山大師當然對你說過,我們四川奇人鹿杖翁的名頭。」

  楊展點頭道:「這人聽我師傅說過,鹿杖翁隱居鹿頭山中,與世無爭,與物無忤,人也非常正派,聽說此翁年已高夀,足跡不出鹿頭山,你們提他怎甚?和那女子有什麼關係?」

  鐵腳板說:「自然有關係,鹿杖翁早年是何來歷,是不是姓鹿,誰也摸不清,因為他手上一枝非木非鐵的怪杖,杖頭上有幾個短枝叉,形似鹿角,又隱居在鹿頭山,人們才稱他一聲鹿杖翁。鹿杖翁絕跡江湖上二三十年,我們都沒有見過廬山真面,只聽破山大師說起此人,論武功是四川第一位人物,不過鹿杖翁多年不出鹿頭山,江湖上早把這位老前輩忘記了。可事情奇怪,我夜入玉龍街那家客店,暗地一查櫃上住客留名簿,寫著獨包後院的單身女客,姓鹿,是從鹿頭山來的,下面還注明到成都探親,我一瞧到店簿,馬上想到鹿杖翁身上去了。

  這還不奇,我去的時候,大約頭更未過,我從屋上翻到後院,幾乎和那女子撞個對頭,原來那女子一身青綢夜行衣靠,背系寶劍,一溜煙似的,從內院屋上飛躍而過,我忙閃身隱入暗處,待她走遠,躍入後院,沒法子,只好暫時做回賊,在窗戶上做了點手腳,進了她住的一間屋內。屋內熄了燈,用隨身火摺子一照,這女客一身之外,只有一個包袱。女人家的包袱,畢竟不好意思去偷看。其餘什麼東西沒有,卻見桌上擱著文房四寶,一團縐亂的紙,擲在桌角下,拾起來一瞧,滿紙橫七豎八寫滿了字,寫來寫去,卻只四個字,你猜她寫的什麼?原來她寫的是『嘉定楊展』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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