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大家順著他手指一瞧,只見賭桌上,莊家統吃的那副『天杠』,壓著一張一指寬的紙條,紙是普通的桑皮紙,紙上用胭脂寫著一行小字:『欺侮良善,略示薄懲,如不悔悟,立追你命。』下面又用煙脂畫了一隻紅蝴蝶,一群賭客,對於條上幾個字,當然明白,對於下面畫的紅蝴蝶,卻莫名其妙,不意瞎了一隻,還存著一只好眼的幾個打手,耳朵聽得賭客們亂嚷著『紅蝴蝶』,忍著痛搶到桌邊,一瞧紙條上的話,立時面上變色,忙把紙條搶在手裡,指揮幾個人,把牟如虎扶進後院去,受傷的幾個打手,也到裡面治傷去了,一般賭客,親眼看到這般怪事,立時紛紛傳說開來。更奇的,昨天李家鹽井的總管事,悄悄對我說,牟如虎已把霸佔去的鹽井,交還李家了,已經霸佔的還交出來,我們的鹽井,當然不會再來煩惱的了,你想這事奇不奇。李家為了牟如虎,還花費許多財力人力。你們楊家真是福大造化大,意想不到的,便把這檔禍事,化解得沒影兒了。我看一半是府上積德,一半是我這位外甥的福命,這孩子將來要大發的。」

  舅老爺說得天花亂墜,照說楊夫人要喜出望外,不意楊夫人低著頭。不知想什麼心事,竟沒有答話,倒是陳大娘微笑道:「舅老爺的話一點不錯,這位小少爺,千畝田裡一棵苗,骨骼,品性,模樣,確是與眾不同,事事逢凶化吉,當然沖著我們小少爺來的。」

  楊夫人聽了陳大娘這幾句話,看了她一眼,暗暗點頭。

  這天,舅老爺走後,到了晚上,楊夫人把使女們遣開,房裡只有她和陳大娘同兩個小孩子,楊夫人輕輕把房門一關,走到陳大娘面前,竟插燭似地拜了下去,嘴上說:「大娘,你我初會當口,我只看賢夫婦氣度一切,不是平常人,萬不料你暗地救我楊家兩次大難。今天不是舅老爺說出牟如虎的事,我還在夢裡。大娘,你是女俠客,你是我楊家的救星。現在我才明白,那天晚上,沒有你,我楊展這孩子,早落賊人之手。啊喲!大娘,你待我們這樣大恩大德,原不是我一拜能了的。我拜的是另一檔事。我知道你愛惜楊展這孩子,比我自己還厚一分。同時,我也愛惜你千金瑤姑,這兩個孩子,我老看著是天巧地設一對似的。現在年紀都小,我不便說什麼,可是我現在想求你一樁,我想把我們楊展這孩子暫時拜在你膝下,你平時常說,楊展這孩子,骨骼異常,得好好地造就他,成個文武全材,但是在我手上,最多替他請個本城通品,教點詩書罷了。也許這孩子耽誤了,大娘既然愛這孩子,你就成全他罷,不但我感激一輩子,連他死去的老子,也在九泉之下,感激大恩的。」說罷,流下淚來。

  在楊夫人下跪之時,陳大娘早已把她扶起,納在椅子上。聽她說完了這番話,暗暗點頭,故意笑道:「我的夫人,你怎麼啦,又是俠客,又是救星,你說的哪一樁事呀!」

  楊夫人哭喪著臉說:「大娘,你是真人不露相,你那晚在這屋裡,卷的紙撚兒,可有了對證。大娘,你這本領怎麼學的,紙撚兒怎麼能當兵器,大娘,你許是仙人降世罷。」

  陳大娘哈哈一笑,這一笑以後,這一晚,陳大娘和楊夫人在屋子裡,唧唧喳喳,密談了一夜,從這一夜起,楊夫人和陳大娘變了稱呼,彼此姊妹相稱,兩個孩子也多了一個義母,阿瑤喊楊夫人為義母,楊展喊陳大娘也叫義母,而且陳大娘不在樓上住宿了,除出白天吃飯的時候和楊夫人在一起,此外領著兩個孩子躲在後面花園一座典雅的小樓上,並不叫人伺候。楊夫人還不准叫人到那所小樓去。

  從這時起,陳大娘常常帶著阿瑤到成都去,回來以後,照常住在後院小樓上,每隔一月或二月,又帶著阿瑤上成都了,陳大娘上成都時,楊展跟著楊夫人,陳大娘回來時,仍然跟著陳大娘在後園小樓上住宿,在楊展六歲時,楊夫人托舅老爺聘了一位有名的宿儒,到家來教楊展念書,阿瑤也一塊兒上學,不過在聘請時,和先生講明,這兩個孩子身體弱一點,年紀還小,不能天天在書房裡。進書房時,先生只管從嚴教導,不進書房時,先生不用顧問,這位先生以為富家子弟,多半嬌生嬌養,年紀實在也太小,也不以為異,楊家對待先生,禮數飲食一切,又都比別家優異,也就樂得安享,這樣情形,直到兩個孩子十二歲的當口,陳大娘同她女兒阿瑤到成都去時,竟把楊展也帶了去,而且總得隔了兩三個月才回嘉定來,楊夫人不以為奇,這位教書先生卻得其所哉,真可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了,可是事情很奇怪,楊展和家裡先生好幾個月不見面,等得回家來,進了書房,先生以為荒廢了幾個月,還得從頭來。哪知楊展比他所教的還讀得多,他沒有教,都背誦如流了。先生想得奇怪,問楊展時,他說:「義母教的。」

  更奇怪,每逢楊展跟著義母上成都一趟,不論時間久暫,一回家來,先生便要刮目相看,似乎那位義母教的,比他高明得多,這位老先生越想越慚愧,有點不安於位了。到後來,陳大娘住在成都日子,越來越長,一年之中,只在楊家住個一個月兩個月,楊展似乎離不開這位義母,也是在成都日子長,回家來的日子少,這位西席,變著擺樣兒的,東家太太雖然禮貌不衰,實在覺得無法戀棧了,最後只好托詞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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