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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瞽目閻羅略一沉思,搖頭說道:「賊黨究竟怎樣舉動,我們不過推測一個大概。城防郊衛,亦難空虛。公爺留駐郊外,未始沒有作用。再說白天軍馬大隊進城,難免招搖耳目,與公爺原意也有點不合。我想有將軍麾下,幫同護衛,益精不在多,大約也可以了。這是草民的意見,還請將軍大才斟酌。」

  龍土司大笑道:「俺們一見如故,左老英雄還是這樣謙虛。左老英雄這幾句話,俺非常佩服。便是明天俺部下進城,也要叫他們分批到府,免得張揚。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明天午前,再做計議。此刻俺先告退。」說罷,喊進隨從,赴別處賓館安臥去了。

  這裡瞽目閻羅左鑒秋、雲海蒼虯上官旭、二公子沐天瀾、通紅孩兒左昆四人團敘一室,各訴別後的事。這樣一談,不知不覺東方已白。

  瞽目閻羅和上官旭都是滿腹心事,尤其瞽目閻羅,深知賊黨厲害。沐府內,家將雖多,毫不足恃。雖然葛大俠透出援手的意思,也無非暗中猜摩,還不知道人家是何用意。如果僅憑眼前這幾個老的老,小的小,實在不是賊黨對手,心裡一煩,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可是沐天瀾、紅孩兒兩個孩子少不更事,伏在桌上,枕肱而眠了。

  瞽目閻羅對於自己出生入死,千里尋父的兒子,果然愛惜,便是這位愛徒,也是痛癢相關,非常愛護,慌把兩人抱在床上,替他們蓋上錦被,放下帳子,自己又同上官旭走入對室,密密商量了一回,才各自在床上閉目養神。

  其實瞽目閻羅哪裡談得到閉目養神,一顆心七上八下,不斷地想主意。他認定這一次是自己生死關頭。萬一沐府,有點風吹草動,發生不測的事,自己一世的英名,定要斷送此地,連帶難報殺妻之仇。他這樣一想,真比姓沐的還急,默默籌劃抵敵之策。等到他想得自以為盡善盡美,人也心神疲倦,矇矓思睡了。

  正在困盹交睫,似睡非睡當口,忽被門外一陣腳步聲驚醒,似乎有個人急慌慌奔進小蓬萊中間堂屋。一進屋,喘吁吁的便問左老師傅起床沒有,聽出口音,正是沐公爺貼身伺候的沐鐘。又聽得伺候自己的書童,在房門說道:「莫響!老師傅剛入睡沒多時。二公子和那位老達官也沒有起,你大驚小怪的,闖來為甚麼?」

  卻聽得沐鐘氣勢洶洶地說道:「為甚麼?我沒有重要的事,敢來驚動左老師傅麼?」

  房內瞽目閻羅原是和衣而睡,聽得有重要事,立時驚醒。一躍而起,高聲喚道:「外面是沐鐘麼?你進來,我起來了。」

  沐鐘邁步進房,瞽目閻羅已立在床前,整理衣冠。慌垂手稟道:「下弁該死!驚動了老師傅安睡。」

  瞽目閻羅笑道:「我本來沒有睡好。你且說有甚麼事?」

  沐鐘道:「剛才天還沒有大亮,華寧婆兮寨祿土司祿洪飛馬進府,滿身血污和泥濘,渾同活鬼一般。一進府門,人便跌下馬來,暈絕於地。幸而大堂值夜幾個隨征將弁認得他,知有禍事,急忙抬進內宅,稟報公爺。公爺急得冠帶都來不及,同大公子出來,吩咐先把祿土司抬進內室,洗盡血污,用參湯急救,才把他救醒過來。祿土司只在大公子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大公子向公爺一說、公爺立刻命我分頭去請龍將軍和左老師傅,齊到內室會面。我先到龍將軍客館內,哪知龍將軍蹤影全無,一問他的隨從,才知他從此地散後,帶了一個貼身頭目,立時飛馬出府,回營公幹去了。我又趕到小蓬萊來稟報老師傅,請老師傅馬上到內室去罷!」

  瞽目閻羅暗暗吃驚,回頭一看側榻,沐天瀾、左昆兩個孩子,抵足而眠,睡得非常香甜,慌到對室一看上官旭,也已驚醒。

  上官旭道:「老弟!這裡面定然有事,老弟忙去,愚兄在此聽信。」

  瞽目閻羅道:「原來老哥哥也聽見了,小弟去去就來。那屋兩個孩子,請老哥哥分神照顧一下。」說罷,匆匆跟著沐鐘走了。

  瞽目閻羅一出小蓬萊,才知紅日高升,已到辰巳之交。他沿著玉帶溪堤岸,步履如飛,一邊卻想,祿洪從何處趕來,怎的又受了傷。龍土司親自回營,也是通夜不眠,定是親自挑選士卒去了。此君倒是一位磊落漢子,苗族何嘗沒有英雄,思潮起落之間,已過園門,踏進內宅。經過幾重富麗的複室回廊,才到了中樞一所前出廊,後出廈,雕棟畫梁,錦帷繡幕的處所,知是公爺的起居之室,恐有姬妾們在內,便在階下停步。階上一帶走廊內,鵠立幾個佩刀家將,早已進去一人報告去了。同來的沐鐘此時也搶步上階,先進內通稟。

  一忽兒,大公子天波雅步而出,趨向階下,迎著瞽目閻羅進內。

  一進堂屋,沐公爺已冠帶整齊,拱手相迎。沐鐘已把左室一重猩紅軟簾,高高掀起。沐公爺父子便將瞽目閻羅讓入這間屋內。室內薰籠高矗,熱香四溢,金碧輝煌,處處奪目。卻不在此處落坐。屋內幾重繡幕啟處,又引入一琳瑯精雅的密室,卻見繡幕垂垂,珠燈四照,因此室並無窗戶,以燈代日,原是沐公爺辦理機要之地,全府上下,無人敢進,連貼身的沐鐘、沐毓,不聞呼喚,不能擅進一步。瞽目閻羅從前替二公子治病之室,還在此屋前進,到花園去另有便道。沐公爺不在家時,全屋封鎖,所以瞽目閻羅也是今天第一次進來。

  這所又高又大的房屋,可以說全府的中樞,也是沐公府精華薈萃之地。瞽目閻羅今天居然被沐公爺請到中樞密室,足見對於瞽目閻羅的深情厚意,已視為休戚相關的了。瞽目閻羅也是受寵若驚,益發誓報知遇之恩了。

  當下瞽目閻羅跟著沐公爺父子走進這間密室,忽見室內軟榻上隱囊高疊,斜靠一人。一見三人進室,倏的離榻而立,面上青虛虛的似有病容,眉目間卻依然英氣外溢。瞽目閻羅定睛細辨,原來此君便是從前,白草嶺雞鳴峽分手的婆兮寨土司祿洪。

  沐公子一見他直立起來,慌趨前問道:「祿土司,此刻覺得好一點嗎?」

  祿土司答道:「承大公子垂注,此刻賤軀似已回復過來了。」說了這句,慌又向瞽目閻羅連連拱手道:「左老英雄,一別數年,幸會幸會!真是何處不相逢了。」

  瞽目閻羅立時趨前寒暄,笑說道:「幾年闊別,祿土司似乎清減得多。幾乎覿面不識,今天從何處降臨?又聽說貴體違和,究系因何如此。」

  祿洪剛要答話,沐公爺慌用語攔住道:「老師傅且請安坐,藎候傷體初愈,只管躺著養神,內情由我代說好了。」說罷,隨手拿起一具小玉錘子,走近一張雕花紫檀的高幾,幾上擺著一座漢玉磐,輕輕向磐上扣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越非常,立時聽得當戶垂下的錦帳外面,有人漫聲問道:「爵爺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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