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蠻窟風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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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窮酸皮包骨頭面孔上,毫無動靜,慢慢地答道:「學生祖居四川夔州,自幼父母雙亡,窮途潦倒,遊學四方,性好遊歷山川,一路為人看相拆字,略得一點卦資,藉以度日。日前遊歷到滇貴交界勝境關,寄宿桃花峒玉皇閣,每日在玉皇閣下替人拆字。那玉皇閣正當市口官道,滇貴兩省客商行旅,經過這條官道的很多,就是本地集市趁墟的人們,也必須經過玉皇閣下。承當地人民抬舉,都說學生拆字非常靈驗,因此學生的生意卻也興旺。 「有一天,正在許多人圍著學生拆字攤動問休咎,忽有幾位將爺,帶著幾分醉意闖進人群,硬要學生替他拆一字。學生拆字,與眾不同,卦攤上沒有拆字現成的紙捲,全憑來人隨口報字,寫在水板上寫拆。也不先問來人所問何事,全憑學生靈機拆斷,而且實話實說,不論好歹,毫不奉承。那位將爺大約識字不多,只認識自己姓,便把他的姓報了出來。學生照例寫在水板上,原來那位將爺姓『岑』,他報的是這個字,學生水板上當然也是這個字。」 這時金翅鵬說話一多,鼻孔兩掛鼻涕又溜了出來,他只可暫先閉嘴,趕緊用力往上一抽。在這時嗤嗤幾聲當口,兩旁軍健正聽得入神,連上面沐公爺也忘其所以,不禁喝道:「快講!以後怎麼樣?」 窮酸口一張,又說道:「水板上不是寫的是『岑』字,那位將爺雖然有點酒醉,可是看他報字當口的情形,確是心裡有猶疑不決的事。不過他自己不說出來,學生也只可就事論事。可巧那時學生正在水板上寫好一個『岑』字以後,那位將爺心如烈火,急不可耐,砰的一聲響,油缽似的拳頭,在兩塊薄板拼成的拆字攤上,這樣一擂,大喝道:『這樣慢騰騰的做嗎?老子須耐不得,快說!這鳥字怎樣?休怪老子無禮。』 「學生拆字攤經他這樣一擂,非但圍著閑看的人們吃了一驚,就是攤上的東西也震得老高。學生手上一枝禿毛筆也被他震脫了手,禿毛筆巧不過筆頭正落在水板上『岑』字的中心,『岑』字中心被禿筆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墨點,把『岑』字整個的字塗得只露出四面筆鋒。學生一看,水板上『岑』字,哪還成字,活像畫了一隻烏龜,頭尾四爪連背無一不全。公爺不信,你瞧……。」 窮酸說得忘了設身在何處,肩膀一聳,手臂一抬,意思之間,想舉起手來比劃比劃,手上鐺啷啷響成一串,才醒悟王法在身,兩手相連,怎能空中寫字?沒奈何,鼻孔裡拚命嗤溜的一抽,又繼續說道,「那……」 剛一張嘴,驀地裡公案上,啪的一聲,沐公爺突然喝道:「對。」 這一聲喝,大家全是一愣,可是沐公爺背後立的獨角龍王龍土司,看得逼清,幾乎笑出聲來。 原來窮酸想抬手比劃時候,上面沐公爺把那個「岑」字也琢磨上了。恰好公案上擱著一盞雲南特產松仁普洱茶,原預備問案潤喉的,沐公爺心上琢磨「岑」字變烏龜的把戲,情不自禁用指頭醮著茶水,一面聽,一面在公案角上寫了一個「岑」字,寫好以後,也把「岑」字中間塗成圓點,一看果然成了一個烏龜,比特地畫成的還來得神形俱足,心裡一樂,口上不由的喊了一聲「對」,一聽窮酸沒有下文,喝道:「那甚麼?」 窮酸一愣之後,又說道:「那時學生一看『岑』字變了烏龜,靈機一動,脫口說道:『尊駕問的,關係女人的事罷。』一語未畢,攤上又騰一拳,心裡一驚,以為說錯了,要拆攤。哪知滿不相干,那位將爺一拳抵案之後,緊接著罵道:『狗娘養的,真靈!有門兒,女人怎樣?』 「學生被他罵得受寵若驚,微笑道:『尊駕要問女人怎樣,學生素來實話實說,不過尊駕問的事,實在有點礙口。好在水板上明攤著,尊駕一看便明白。』學生說著,便把水板舉起來,向他一照。他一言不發,一轉身,回頭就走。 「圍著拆字攤的人們,有明白內情的,一看水板上的烏龜,哄然大笑起來。這一笑,壞了!那位將爺已經走離開拆字攤,一聽眾人笑他,霍地一回身,怪眼圓睜,面如噀血,一個箭步竄到攤前,騰的一腿,攤桌頓時四分五裂,攤上筆硯之類,也跟著粉碎,木板四面飛爆,一陣大亂。圍著的男女老幼,中額撞鼻、皮破血流的也有幾位,哭聲、罵聲、喊聲沸天翻地,鬧成一片。 「學生幸而早已見機避開,沒受誤傷,可是當眾砸攤,是吃這碗飯的大忌!學生異鄉作客,全仗此道糊口,當著許多人,非但面子上下不來,這口氣也忍不下去。他以為學生一身沒有四兩肉,可以欺侮,跌碎了攤桌,得理不讓人,兀自氣吁吁地大罵道:『狗娘養的!憑你這塊窮骨頭,也敢消遣老子。趕快夾著尾巴,替我滾蛋,是你的便宜。哼哼!下次再被我撞見,仔細你的狗命。』喊罷,伸出油缽似的毛拳,向我虛搗了一陣,同來還有兩位將爺,帶笑帶勸的,拉著他向外走。 「這時學生實在忍不住,喝了一聲:『慢走!』那幾位將爺被學生一喝,又轉身立住,學生越眾而前,走到跟前,指著他們喝道:『為甚麼砸我拆字攤,傷了我的主顧們?憑你良心說,我替你拆的字,靈不靈,准不准?你說!』砸攤的將爺,凶目一瞪,兩臂一擄,大聲喝道:『靈又怎樣?准又怎樣?難道說,憑你這點鬼畫符,治得好女人不偷漢子,俺老子不當王八麼?』他這樣大聲一喊,連他同伴都大笑起來。 「他一想,說走了嘴,不是味兒,惱羞成怒,凶性大發,大喝一聲:『你找死!』同時一腿起處,猛向學生心窩踢來。如果挨著這一腿,立時傷命。幸而學生遍歷江湖,也曉得一點護身拳棒,一腿飛來,學生微一側身,右臂一撩,正兜住他腳後跟,不敢闖禍,只用幾成勁,隨勢向前一送。想不到兇神惡煞般的魁梧漢子,如同紙糊一樣,被學生這樣的一送,整個身子像肉球般悠出一丈開外,頭下腳上,實胚胚跌於地下,竟自震昏過去,起不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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