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蠻窟風雲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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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大營內一班幕僚、材官們所辦善後最要緊的事,就是錄訊羈囚,分別首從,待旨處決。這班羈囚,差不多都是俘虜來的悍匪剿盜,其中也有積案累累的飛賊,也有立櫃開窯的瓢把子,也有坐地分贓的惡霸,但是也有含仇攀誣、賊咬一口的鄉愚,形形色色,也有二三百名。一個不小心,也許同受一刀之罪,甚至淩遲割磔,都說不準的。幸而這位沐公爺心裡,時時刻刻記掛著家中的二公子,存著替兒積福修德的心,常囑咐幕僚們對於這二三百名羈囚,詳細推訊,絲毫不要大意,所以這時曲靖大營內,天天把這班羈囚,牽來牽去,分批詳訊,有沐公爺帶著龍土司親自坐帳過堂,對閱口供,不敢馬馬虎虎,當時拜摺,這一來,回省的日子未免拖延上了。 有一天晚上,沐公爺同龍土司飲了幾杯雲南出名松花酒,雅興勃發,傳令擊鼓升帳,立時弓上弦,刀出鞘,高燒巨燭,設起公案。材官親軍,戎裝整齊,刀槍如雲,密層層直擺出轅門外去。沐公爺蟒袍紗翅,暗衣軟甲,雄踞虎皮交椅之上,身後立著英勇無敵的獨角龍王龍土司,頂胄貫甲,儼若天神,右抱令箭,左撫寶刀。一聲下令,帳外傳呼,真是山搖地動,八面威風,好不怕人。 一忽兒轅門外叮叮鐺啷,響成一片,牽進一二十個足鐐手銬的囚犯,黑壓壓跪了一地,也有幾個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挺立不跪,頓時皮鞭如雨,劈啪山響。 這班囚徒跪下之處,其實離公案尚有好幾丈遠。沐公爺在犯名的單上硃筆一點,才帶進一個跪在案下,問幾句籍貫、姓名、年齡,便算過去,然後硃筆再點,囚犯再進,一口氣問過八九個囚犯。沐公爺硃筆一擲,眉頭一皺,舉目向外一看,不禁微微歎息一聲。你道他為何如此? 原來他問了八九個囚犯,沒有一個不是臉生橫肉,目露凶光。有幾名苗族,格外長得兇神惡煞一般,好像註定是刀下鬼,被他凶光一照,雖然滿腹善心,也無法筆下超生了。 沐公爺搖頭歎氣以後,又問了幾個過去,提起硃筆又點在一個犯人名上,猛見這犯人名字非常特別,卻是「紅孩兒」三個字。筆既點下,值公案的軍勇大喝一聲:「帶紅孩兒!」頓時鐵索鐺啷,把紅孩兒帶在公案下面,跪伏在地。 沐公爺因為犯名奇特,未免略加注意,哪知一看公案下面,匐伏地上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孩子,驚堂木一拍,喝令抬頭! 小孩子腰板一挺,一仰臉,一對點漆雙瞳,骨碌碌的向沐公爺直看,毫無畏懼瑟縮之態。左右軍健,齊聲威喝,才慢慢低下頭去。上面沐公爺看清「紅孩兒」果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雖然囚容垢面,發如飛蓬,卻掩不住他面似冠玉,目若朗星的清秀面孔,而且挺立案下,神色自若。 沐公爺暗暗稱奇,略一思忖,喝問道:「你這點年紀,難道也敢投入匪群,犯上作亂麼?如果非出本心,被匪人誘脅,情尚可原。只要你把根本情由,實話實說,本爵念你年幼無知,或可法外開恩,超生筆下。現在本爵問你,你的匪號叫做甚麼紅孩兒,當然另有姓名,看你長像,也是漢人,年紀又這樣幼小,也許尚有父母在,究競姓甚麼,叫甚麼,父母住在何處,做甚麼行業,怎樣陷入匪窟被官兵捉來,快快從實招來。要知道此刻耐心訊問,完全本爵一念之仁,文書一動,押解進省,就沒你的生路。」說罷,虎目一瞪,要想察顏辨色,判別囚犯生死。 哪知紅孩兒年小潑膽,先是鼻孔內,微微的哼了一聲,然後嘴一張,露出一副欺霜賽雪的俐伶牙齒,斬釘截鐵般說道:「沐公爺開天地之恩,犯民句句聽得明白,無奈犯民另有隱情,有嘴難說。犯人也不願造謠編謊,欺瞞仁慈的公爺,不過犯人可以對天立誓,絕非匪徒。犯人的父親,更不是平常之人。因為家中遭了仇家毒計,起了變故,犯人蓄意跟蹤仇人,故而投身匪窟,偏偏冤業纏身,官兵突然圍困匪巢,玉石難分,一同捉來。可恨那匪是犯人仇人,偏偏被他漏網,犯人實在死不瞑目。」劍眉直豎,咬牙切齒,煞氣滿面。 沐公爺聽紅孩兒說得離奇,料得內中有別情。他說並非匪徒,或者不是謊話,又看他年紀太輕,品貌不俗,如若同自己二孩兒天瀾並肩而立,還難分好醜,因此存了幾分開脫的心思。一回頭,向跟侍立的一個親信材官低低吩咐了幾句話,那材官領命退出帳外去了。這裡沐公爺也不再問,一揮手,軍健們就把紅孩兒帶下去了。 這樣又問了幾個囚徒,忽然又問到一個無姓無名,只有匪號「金翅鵬」的囚犯,等到硃筆一點,帶金翅鵬上來,一看這人,非常特別,從哪裡看也看不出是個匪來。生得瘦骨嶙峋,眉目疏秀,年紀也不過二十餘歲。頭上頂著一頂破手巾,身上穿著一領千孔百補的破爛衫。大約因為天氣寒冷,身上單薄,凍得他一個紅鼻子,掛著兩行亮晶晶鼻涕,走一步,一吸氣,嗤溜的一聲便抽了進去,一忽兒又掛了下來,一步一抽,拱肩縮背地走到公案下面,活像一位三家村的教書窮酸,又像破廟裡的卜卦拆字的相士。 沐公爺看得非常奇怪,心想此人定是窮得發瘋才投入匪窟的,就是投入匪窟,日子也絕不長久,看他一身穿著便知,遂喝問道:「你叫金翅鵬?」 那窮酸破袖一幌,帶著手銬,居然一揖到地,哪知直起腰來,晶瑩透澈的兩掛鼻涕,被他躬身一揖,揖出有尺許長。大約他捨不得這樣寶貝,趕忙丹田一提,嗤溜……居然又抽得點滴無餘。兩旁材官、軍健們看他這奇怪相,幾乎全笑出聲來。 那窮酸沒人似的,朗聲答道:「學生姓金名翅鵬。」答了這幾個字,截然無聲,只那兩掛鼻涕,又流出頭來了。可是他這一開口,聲若銅鐘,震得公爺旁邊的軍健,耳內嗡嗡直響,大家嚇了一跳,誰也想不到,這樣瘦骨如柴的窮酸,竟有這樣大的聲音。最可笑答這麼一句,口一閉,截然無音。 連沐公爺也看得詫異起來,暗想明明金翅鵬是江湖的匪號,他偏說姓金名翅鵬,本來姓金的又多,取名字也沒有準兒的事,不便再從姓名上追問下去,於是驚堂木一震,喝道:「你既自稱學生,大約也念過聖人之書,怎麼知法犯法,甘做匪徒,身犯王法?你要知道本爵雖然網開三面,仁愛及天,但是對於奸狡匪徒,決不寬貸!你有無家業?籍貫何處?怎樣投身匪穴?從實招來,免受嚴刑。」說到此處,猛然喝聲,「講!」 兩旁軍健們軍棍著地一頓,山搖地動,又齊聲威赫:「快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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