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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羅刹聖母手下的匪徒,男女均有,苗漢混雜。有一夜起更時分,我偷偷的扒在屋角暗處,瞧出這夜情形不同。大殿門口月臺上火燎燭天,裝束怪異的匪徒,佈滿了月臺上下,山門口苗匪象潮水一般湧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蒙化城內老少住民,苗漢均有,人人手上都舉著一股信香,鴉雀無聲的跪滿了大殿月臺下面一大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當初我瞧見大殿口卷廊的左右兩條紅漆柱上,各蟠著一條似龍非龍,烏油油泛著金光的東西,我以為是彩紮的裝飾之物。不料月臺下擠滿了人們以後,殿門口升起極大的一盞紅燈,門內垂下五色琉璃珠簾。簾內華燈璀璨,寶光四燭,才瞧出簾外兩邊柱上蟠著的東西,竟是活的,鬥大的怪頭、碗大的怪眼、火苗似的舌信子,以及烏光閃閃的鱗甲,在內外燈光交射之下,不斷的在那兒低昂擺動。

  這一下,倒把我嚇得流汗。再定睛細瞧簾內,當簾似乎設著一個寶座,卻是空的,寶座兩旁,有兩個彩麗女子分執長柄孔雀寶扇,屏息肅立。一忽兒簾內細樂悠揚,簾外殿門口,平空從地上冒起骨嘟嘟的白煙。霎時煙霧迷漫,異香四澈,瞧不見簾內景象。月臺下面的人們,個個俯伏於地,喃喃不絕。半晌,簾外香煙漸漸稀薄,漸漸看出簾內寶座上已經端坐著一位瓔珞披體、寶相壯嚴的女子。那時我驚疑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正想換個地方,看得清切一些。忽見簾外白煙又起,一陣煙過,簾內寶座上的女子,倏已不見。珠簾一卷,殿內走出兩個異樣裝束的匪徒,手上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東西,走向月臺口。

  正在這當口,我在屋角上偶一抬頭,猛見我四圍屋上牆上,從暗處都顯出人影來,手上都有傢夥。我便知不好,抽出身邊戒刀,預備逃出,不料對面殿脊上弓弦響處,彈丸已迎面飛來。我用戒刀護面一擋,正迎著飛彈。蔔托一聲,彈丸竟會爆裂如粉,鼻子聞著一股異常的香味,立時頭目昏昏,失了知覺。等得神智清醒,身已被擒,當夜押解到榴花寨關禁起來。每天有一個奸滑匪徒,向我盤問來歷,勸我投降,而且每天酒食相待。這樣過了好幾天,苗匪看出我誓不投降,預備再過三天,如再沒有悔意,便要把我處死了。不料絕處逢生,不到三天限期,便蒙女英雄搭救出險了。』」

  羅刹夫人繼道:

  「大化頭陀這樣一說,我又明白了苗匪一點內幕,可以斷定榴花寨的沙定籌定在蒙化城內,羅刹再世的尼姑,定把育王寺做了巢穴了。那時我對大化說:『你如尚有勇氣,我有法子讓你報仇。否則,你從此地向哀牢山走,可以遠離匪窟,從滇南轉昆明去。』大化憤然說道:『這條命是女英雄賜我的,倘然追隨女英雄得泄全寺僧眾慘死之恨,赴湯蹈火,誓不皺眉。』我又問他:『從榴花寨到育王寺有多遠?』他說他被匪徒押解到此,記得並沒多遠,大約二十幾裡山路。

  我說:『好!現在你可以重進榴花寨,揀一匪徒不易找到之處,暫時藏身。因為寨中留下看守的苗匪,人數不多,反而容易隱身。明天發現你已逃走,更料不到你這樣大膽,仍在寨中隱跡。不過你在寨中偷點喝的吃的,可得當心,不要露出馬腳來。一兩天內在此相會,自有計較。』

  我送他重進榴花寨,指定逃藏地點以後,我也順手牽羊,替這兒村長找了點應用糧食,命人猿捎了回來。一路又辨明瞭進出路境,做了標記。這樣,我也耽擱很久的工夫,人猿們又沿路尋找自己的糧食,撈了幾隻野獸,足夠它們飽餐幾天。諸事粗備,才動身回來,不知不覺也化費了一夜工夫。

  回來時,從高處看出一條捷徑,到此可以近不少路,所以我走的時候從右面小穀出去,回來時卻從左面山崗翻過來的。

  現在話已說明,我們得想進身方法,和那女尼一決雌雄了。」

  桑苧翁坐在上面,很沉默的聽著羅刹夫人說話,右手不斷的撚著胸前的長須。此刻聽完了話,緊接著羅刹夫人語氣,緩緩說道:「照這樣情形看來,愚蠢的沙定籌,已經墮入白蓮教匪的圈套之中。不用說,榴花寨的苗匪,敬畏再世羅刹已在自己土司之上。那女尼為什麼要這樣做?當然為的是苗匪迷信的愚蠢,容易利用。巧使苗匪做擋箭牌,白蓮教的匪徒們,可以隱在背後,擴充基業。等得白蓮教的黨羽聚集,佔據了大理以後,象沙定籌這種東西,當然可以隨意擺佈,也許棄之如敝履了。這樣說來,滇西的禍亂,不能當作苗匪之亂,實在還是白蓮教的死灰復燃。這種情形,省城的昏冗官吏,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是天下事真不可思議,老朽當年為了剿撫白蓮教匪,才由湘入黔,棄官偕隱,發生羅刹峪一段奇事。不料數十年以後,現在和你們又碰上白蓮教匪了。前因後果,那堪回首呢?」

  羅刹夫人笑道:「老前輩飽經世故,不免感慨系之,便是晚輩當年和先師在三鬥坪,手除追魂太歲左老禿一般白蓮教餘孽,何嘗不是前塵如夢?現在又要和此輩周旋,可是先師導育之恩卻不可複得。細想起來,人生真是如露如霜,一場春夢而已。」說罷,微微歎息。

  沐天瀾坐在羅刹夫人肩下,見她面有愁容,忍不住說道:「莫談往事,且顧眼前。現在我們總算探出匪情,敵人首要如今不是榴花寨的沙定籌,卻是育王寺的羅刹女尼,不是兇悍的苗匪,卻是詭異的白蓮教匪。對付茵匪似尚易圖,對付狡詐的教匪,怕不容易。只憑眼前我們幾個人之力,想把教匪、苗匪,一齊壓伏下去,實在覺得不易措手……」

  羅刹夫人眼波一轉,朝他臉上瞅了又瞅,怡然媚笑,並不則聲。

  沐天瀾面孔一紅,疑惑羅刹夫人笑他膽怯,胸脯一挺,朗聲說道:「我並非膽怯,因為大理危在旦夕,省城又少節制之師。我們身入虎穴,必須施用奇計,一舉而制其命脈,還不能耽延時日。論眼前情勢,真是難上加難了。」

  羅刹夫人仍然微笑不答,卻向羅幽蘭問道:「蘭妹定有高見?」

  羅幽蘭黛眉微蹙,似乎正在深思遠慮,突然聽得羅刹夫人問她,脫口說道:「妹子正在思索大化頭陀見到的殿柱蟠龍,被擒的迷魂粉彈。不知道匪徒們什麼鬼畫符,我們也得預籌防禦之策。」

  羅刹夫人啞然笑道:「這點鬼畫符,毫不足奇。深山大澤的怪獸毒蟲,我見過很多,卻沒有見過神奇變化的龍。龍是什麼樣子的怪物,大約老前輩也未必親眼見過……」

  桑苧翁只微微一笑,並不置言。

  羅刹夫人又說道:「白蓮教鬼畫符,我有點明白。世人傳說白蓮教的種種怪誕異行,都是受了白蓮教匪人愚弄,故意渲染得神乎其神。其實他們這點鬼畫符,無非是江湖上一套把戲,改頭換面,裝神作鬼,哄弄愚民罷了。就算蟠在殿柱上兩條東西,真是活的,也許是兩條馴良無害的巨蛇而已,我可斷定。匪徒們究為什麼要裝點這種東西呢?無非使愚蠢的苗匪,格外敬畏,一半藉這兩條東西,使人們不敢近前窺視。

  大化頭陀不是看到簾外地上冒起白煙以後,簾內才現出羅刹聖母來,而白煙再起,聖母無蹤麼?這種都是同一手法的鬼畫符,故意裝得隱現莫測,使人們信為神通廣大罷了。其實明眼人一看即穿,何足為奇。至於迷魂彈,也是白蓮教的傳家衣缽,近於拐匪拍花用的迷藥,無非藥性較為靈速罷了。先師在日,也曾指教破法,臨時微一提氣,堵住鼻竅,趨向上風,便可無害。最好預先搽點龍涎香,再用濕棉塞住鼻竅,便萬無一失。這種下流鬼計,只要預先提防,毫無可奇,要緊的是剛才瀾弟所慮,必須一舉制其命脈。這話很對,我們對於這層,真得大費心機。我一路回來,坐在竹兜子上,已想了半天了。」

  桑苧翁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向沐天瀾、羅幽蘭呵呵大笑道:「你們不用發愁,我察言觀色,你們羅刹姊姊定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

  羅刹夫人笑道:「老前輩休使激將法。回來時路上雖然想了個主意,未必有十分把握,還得向老前輩求教。這次我們能夠碰著老前輩,真是幸運,也許是成功的先兆。蘭妹,你說是不是?」

  羅幽蘭道:「姊姊處處都要用驚人之筆。這一次,可不比飛馬寨,你把妹子蒙在鼓裡,令人嚇個半死。姊姊如果已有主意,就說出來大家聽聽罷。」

  羅刹夫人搖頭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們到此不過一兩天,只從陌不相識一個大化頭陀口內,探得一點匪情的大概,哪能魯莽從事?蒙化城內和育王寺中,非得親自探個實在,才能看事做事哩!」羅刹夫人說到這兒,忽向沐天瀾問道:「你們行囊中帶著筆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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