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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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紅夫人一看自己丈夫,弄得這般模樣,一陣心酸,掩面大哭。羅幽蘭卻不管這些,一躍下馬,到了沐天瀾面前,一聲不響,只向他臉上直瞪,偏是沐天瀾手上舉著一把枯枝束成的火把,火苗老高,把他臉上照得逼青。 羅幽蘭滿臉怨憤之色,在他耳邊低聲說:「你回頭自己照照鏡子,一夜功夫,把眼眶都嘔進去了,這是怎麼鬧的?」說了這句,又跺跺小劍靴,歎了口氣,咬著牙說:「我真後悔,悔不該叫你一人和那女魔王打交道,可是一半你也樂意跟她走呀!」 沐天瀾面孔一紅,無話可答,勉強說了句:「你們怎的這時才到,把我們真等急了。」 羅幽蘭面寒似水,並不理他。向一般囚犯似的苗卒看了幾眼,便問:「羅刹夫人怎的不見?」 沐天瀾說:「根本沒有同來。在日落時分,早已離開秘穀,不知她到什麼地方去了。」說話之間,後面大隊人馬已到。 映紅夫人立時發令,把帶來的十幾匹空鞍馬匹牽來,讓沐天瀾、龍土司和遭難的幾個頭目乘坐,其餘尚能走的跟著隊伍走,有病不能走的,輪流背著走。分派已畢,向羅幽蘭附耳說:「妹妹,這種地方不能久留。羅刹夫人方面的人,一個不露面,我們帶來的話兒,怎樣交代呢?」 羅幽蘭私下和沐天瀾一商量,沐天瀾才知二千多兩黃金已經帶來,黃金打成金磚,每塊二百多兩重。雖然只有八九塊金磚,卻非常壓重,需要多人輪流分挑著趕路。好容易挑到地頭,卻沒有人交付,這倒是一件為難的事。 正在商量辦法,突然一枝羽箭嚇的插在映紅夫人面前的土地上,箭杆上綁著一個紙條。大家嚇了一跳!急抬頭探視飛箭來路,似乎從松林內樹上射下來的。可是月色稀微,松林漆黑,只一片簌簌松聲,無從探查跡象。 羅幽蘭俯身拔起箭來,取下紙條,映著火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謹贈玉獅子賢伉儷程儀黃金二千兩,希即哂納。羅刹夫人」這幾個字。映紅夫人當然也看到了,笑道:「這位女魔王真奇怪,鬧了半天,又這樣慷慨了。這倒好,我們正愁沒有交代法子,兩位不必客氣,原擔挑回好了。」 羅幽蘭卻向沐天瀾說:「這事大約她早和你說過了。」 沐天瀾搖頭說:「沒有,如她早已說過,我何必同你們商量交代的辦法呢?」 羅幽蘭說:「這是她表示一塵不染,天大交情都擱在你一人身上了。但是……」 沐天瀾在她耳邊搶著說:「但是這批黃金我們怎能收下?先挑回去再說好了。依我看,字條上程儀兩個字倒有關係,表示勸我們早回昆明的意思。我有許多話,回家去再向你細說罷。」 沐天瀾、羅幽蘭、龍土司、映紅夫人一行人等,回到金駝寨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一路回寨,轟動了金駝寨全寨苗民,人人傳說沐二公子救回了龍土司和四十八名勇士。龍家苗男女老幼,把沐二公子當作天人一般,沿路都站著許多苗民,拍手歡呼。 龍土司一回到寨內,土司府門外擠滿了人。照例獨角龍王龍土司應該親身出來,安慰眾人一下,可是龍土司這一次死裡逃生,認為喪失了以往的英名,有點羞見父老,而且身子也實在疲乏得可以,蟒毒未淨,也許還在體內作怪。只好映紅夫人出來,對眾人說明:「龍土司應該好好的靜養,才能復原,過幾天再和大家見面。」 苗民們聽了這話,才各自散去。 大家一夜奔波,需要休息,龍土司脫難回家,夫妻子女自然也有一番悲喜。羅幽蘭、沐天瀾夫婦一天兩夜的隔離,也起了微妙複雜的小糾紛,兩人在樓上並沒有休息,卻展開了談判。 羅幽蘭坐在沐天瀾身邊,一對妙目只在沐天瀾面上用功夫,好象要從他的五官上,搜查出他一天兩夜的經過詳情。 無奈他面上,除去一對俊目,略微顯得眼眶有點青暈以外,其餘地方依然照舊,毫無缺陷。 這時沐天瀾象個病人,羅幽蘭象個瞧病的大夫。望字訣原是瞧病第一步必經的程序,緊接著使用了問字訣,這位大夫關心病人太深切了。 她自己先長長的歎了口氣:「噯——我現在還說什麼呢?龍土司和四十八名苗卒,救是救出來了,大約此刻他們夫妻子女眉開眼笑的在那兒快樂了。你呢?自然兩面風光,既博得救人的英名,又多了一個紅粉知己!只苦了我,作法自斃,啞巴吃黃連,只落得傷心落淚,有苦難說。自從那天你走後,家將回來稟報,得知你跟著她走了。直到昨夜五更以後,見著你面為止,一顆心老象堵在腔子口,魂靈也似不在我身上。這兩間屋子的地板,大約快被我走穿了。一天兩夜工夫,何曾睡過一忽兒。如果今天你再不回來,我也沒有臉到羅刹夫人那兒找你去,還不如自己偷偷兒一死,索興讓你們美滿去吧!」說罷,珠淚滾滾,立時,一顆接一顆簌簌而下。 沐天瀾大驚,把羅幽蘭緊緊的擁在懷裡,沒口的說:「蘭姊,蘭姊!你不要生氣,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我這點心,惟天可表!我和羅刹夫人同走了一趟,為大局著想,完全是一時權宜之計。如果蘭姊事先不同意,小弟鬥膽也不敢這樣做。我們夫妻與人不同,蘭姊也是女中丈夫,難道還不知小弟的心麼?」 沐天瀾還要說下去,羅幽蘭已從他懷裡跳起來,玉掌一舒,把沐天瀾嘴堵住,小劍靴輕輕一跺,恨著聲說:「好了好了!不用說了,我早知道你要這樣說的,算你能說,繞著彎兒說得多婉轉,什麼為大局著想哩,一時權宜哩,乾脆便說:『這檔事,是你叫我這樣做的呀!』好了,我也知道你的心,對我變心是不致於的,只是見著那個姊姊,便忘了這個姊姊罷了。你們男人的心呀!」 她說到這兒,堵著嘴的玉掌,本來當作盾牌用的,此刻玉掌一拳,單獨伸出春蔥似的中指,好象當作矛尖子,狠狠的抵著沐天瀾心窩。恨不得把這個矛尖子,刺進心窩去,把他心窩裡的心挑出來,瞧一瞧才能解恨似的。 如說羅幽蘭的武功,這一個玉指真要當作矛尖子用,也夠沐天瀾受的。無奈這時她渾身無力,一片柔情。柔能克剛,卻比武力厲害得多。而且這時她實行孫子兵法「攻心為上,攻堅次之」。她一切都照這樣的兵法進行,而且兵法中摻合著醫道,上面一番舉動,是醫生問字訣的旁敲側擊功夫。她要從這個問字訣上,問出沐天瀾的心,然後還要對症下藥,比大夫略問幾句病家浮光掠影的話,相去不可以道裡計。 不過大夫瞧病是「望、問、診、切」四字相連的,現在羅幽蘭先「望」後「問」,也許還要實行「診、切」。不過這種診切,大約和醫生在寸關尺上下功夫的,大不相同。究竟在什麼地方診切?大是疑問,也就不便仔細推敲了。 羅幽蘭掏出一條絲巾,拭了拭淚珠,又微微的歎了口氣。 側身坐在沐天瀾身旁,用手一推沐天瀾身子,說:「喂!怎的又不說話?昨晚見著你時,你不是說有許多話回來說麼?不過我得問問你,我們兩人什麼事,都被你羅刹姊姊聽去瞧去,我真不甘心。你既然知道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你得憑良心,把一天兩夜的經過有一句說一句,不准隱瞞一些兒。便是礙口的事,也得實話實說。這樣,我才心氣略平一點。倘若你藏一點私,我也聽得出來。你不必顧忌我,我不是早已說過一眼開一眼閉?這是我的作法自斃,不能怪你。只要你對我始終如一,把經過的事和盤托出,我便心滿意足了。」 這一問,沐天瀾早在意料之中,但是措詞非常困難。暗想我們這樣恩愛夫妻,實在不能隱瞞一字,可是女人家總是心窄,直奏天庭,也感未便。為難之際,猛然想起羅刹夫人告誡保重身體的話,這一層說不說呢?說就說罷。與其藏頭露尾,暗室虧心,還不如剖腹推心,可質天日。不過大錯已成,自己總覺對不起愛妻,無怪她柔腸百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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