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六一


  這種事沐天瀾還是第一次聽到,暗想她在滇南有這多仇人,真難在此久留,黑牡丹又與許多苗匪結合,自己的父仇一時未必如願。羅刹夫人勸我們早回昆明,和岳父所見相同,看情形只可依言行事。但是羅刹夫人性情這樣怪僻,一時說她不動;一夜綢繆便要分手,此後的相思夠我受的。心裡鬱鬱不樂,未免長歎一聲。

  羅刹夫人察音辨色,早知就裡,向他笑道:「你小心眼兒裡,定是恨我無情,不能如你左抱右擁的心願。我猜對的不對?」

  沐天瀾說:「我不但捨不得分離,我另外還有一層心願。我自從碰著你,我自愧武功太淺薄了。說實話,我真想求你同回昆明,朝夕相依,多傳授我一點真實功夫,想不到你這樣決絕!」說罷,眼含淚光,幾乎一顆顆掉下淚珠來。

  羅刹夫人偎在他懷裡,笑著說:「你這樣兒女情長,怎能再學真實功夫?你和羅幽蘭朝夕相依,於本身功夫已大有妨礙,再加上一個我,不出半年,滇南大俠傳授你一點少林功夫,便要大大減色了。我留神你和黑牡丹交手時,氣勁顯得不足。不論哪一門功夫,全憑精、氣、神修養凝固,尤其是我所學的武術,更是與眾不同,最忌一個色字。昨晚我已後悔,你不知道我的身子與別個女人不同。我練武功從道家調息內視著手,一呼一吸便能克敵,習慣成自然,全身都是功候。你我接近日子一久,於你卻有大礙!你反以為得未曾有,難舍難離。其實……唉……這也不必細說了,只要你明白,我無情之處正是有情之處。你不妨把我此刻說的話,仔細想想,和羅幽蘭也說一說,叫她明白明白這種道理。等到身體一弱再想補救便來不及了。」

  沐天瀾聽得毛骨悚然,做聲不得。羅刹夫人柔情蜜意的安慰了一番,立起身下樓而去。片時又進屋來,向他說:「照說此刻便應叫你和龍土司見面,但是其中有點關礙。我手下一般苗卒,我老懷疑他們替黑牡丹等在此臥底暗探,到了相當時期,我自有法子料理他們,但是你不能在他們面前亮相。如果暗地把龍在田提上樓來,我們兩人情形,也不願落在他眼內。再說,我也不願意讓他進我屋子來。到了今晚約會時分,我自有法子送他們出去。你晚走一步,我派人猿仍用竹兜子送你到約會地方好了。不過到了日落時分,我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你放心好了。」

  沐天瀾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先走一步,知道她不願意出口的事,問也白問,索性一切不問,寸陰寶貴,只和她依依廝守,喁喁談情。羅刹夫人看他癡得可憐,不忍過拂其意,也相偎相倚,讓他盡情領略。

  情場光陰格外過得飛快,到了日落岩背,羅刹夫人陪他吃過夜餐,換上苗裝帶上面具,便自別去。樓上只幾個青年苗女小心伺候。沐天瀾黯然傷神,幾乎想哭,滿腹藏著鳳去樓空之感。好容易等到星月在天,起更時分,苗女報稱竹兜子已在樓下等候,請公子下樓。

  沐天瀾無可奈何跟著苗女走下樓去,穿過大廳,階下兩頭人猿守著一具竹兜子,已在等候。沐天瀾坐上竹兜子,一聲不響,抬著便走,依然往餓虎洞這條路出去。沐天瀾覺察從竹樓一路行來,除出抬自己兩個人猿以外,沒有看到一個人猿、一隻猛虎;幾重要口守鐵柵的人猿,暫時也改用苗漢看守,心裡覺著奇怪,又想起日落時分,羅刹夫人帶著人皮面具匆匆別去,其中定然有事。為什麼這樣匆忙,還帶了許多人猿出去,便非自己所能猜想了。

  思想之間,人猿抬得飛快如風,片刻已出了鐵甕穀。在層巒起伏之間,一路急馳,跑了一陣,聽得不遠溪流潺潺之聲。竹兜子轉過一處山角,穿出一片樹林,便在一個岩坳裡面停了下來。

  沐天瀾跳下竹兜子,一瞧面前插屏似的一座高岩,大約是座石岩。上下寸草不生,從岩頂上掛下一線瀑布。月色籠罩之下,宛如一條銀線,把石岩劃成兩片。飛泉所在,匯成一個半月形深潭,約有一丈多開闊,沿著深潭都是參天古松,竹兜子便停在潭邊。

  沐天瀾猛然想起昨天在象鼻沖嶺上,羅刹夫人吩咐家將們約定迎接龍土司地點,大約便是此處了。正想著,抬竹兜子的一個人猿突然一聲怪嘯,霎時從岩後現出火光,步聲雜遝,從那面岩角轉出一隊人來。

  當先一頭人猿舉著一把松燎,領著那隊人遠遠走來,沿著潭邊越走越近。沐天瀾也看出人猿背後一個衣冠不整,鬚髮聯結的大漢,便是獨角龍王。後面一隊人,當然是同時遭難的四十八個苗卒了。慌趕過去相見,嘴上喊著:「龍叔受驚,小侄在此。」

  幾日不見,龍行虎步的獨角龍王變成貓頭鷹一般,只驚喊一聲:「二公子,龍某今天得見公子之面,可算兩世為人。」

  說罷,抱住沐天瀾大哭。身後四十八個苗卒,其中尚有七八個蟒毒未盡,奄奄一息,背在別人身上的。

  沐天瀾吩咐他們在潭邊乾燥處所席地而坐,靜候金駝寨來人迎接。在這一陣亂烘烘當口,沐天瀾留神幾個人猿時,竟自一個不見,連竹兜子也抬走了,只留下那把松燎,插在林口一塊石縫上。火頭竄起老高,發出必必蔔蔔的爆音。

  沐天瀾和獨角龍王並肩坐在一塊大磐石上,仔細打量獨角龍王龍土司,面上青虛虛的,兩顴高插,雙眼無神,宛如害了一場大病。地上東倒西歪的一隊苗卒,更是蓬頭垢面,衣服破碎,活象一群叫化子,而且身上奇臭,連龍土司也是一樣。

  一問細情,才知道當時龍土司等被人猿挾進餓虎洞時,原已全受蟒毒,雖然輕重不等,可是連驚帶嚇,都已昏死。

  等他們醒過來時,已被人關在一所很大的石屋內。只有龍土司囚在另一處所,每天在鐵柵門外,有幾個異樣裝束的苗漢送點茶水飯食,誰也不知道身落何處,怎會囚在石屋內。問那送飯苗漢時,始終一言不發,龍土司囚的所在,也是一般情形。

  只有一次,龍土司碰見一個帶人皮面具的苗婦,問龍土司藏金所在?龍土司抵死不說,苗婦便即走去。直到今晚,龍土司忽見一個人猿開柵進去,遞過一紙條,上面寫著:「看在沐二公子面上,一律釋放!」紙條剛看清楚,進柵人猿驀地拿出一條布帕,把他兩眼蒙住,攔腰一把,挾起便走,直到鐵甕穀外,放下地來,解下眼上蒙帕。一瞧自己帶來一隊苗卒也在穀外,被那大力神般怪物,趕豬羊一般趕到此地。

  想起前事,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而且個個身軟無力,勇氣全無。

  龍土司一問沐天瀾到此情形,經沐天瀾約略告知設法解救經過,龍土司才明白了一點大概。可是怎樣和羅刹夫人幾次會面,和自己冒險到玉獅穀中種種情形,沐天瀾一時不能對他細說。

  沐天瀾和龍土司等在岩坳坐待許久,看看天色,五更將盡,竟自不見金駝寨的人們到來。沐天瀾肚裡明白,羅刹夫人既然沖著自己釋放他們,決不致再生翻悔,龍土司不知內情,卻暗暗焦急起來。兩人站起身,立在高處向遠處眺望。

  又候了許久工夫,才聽得遠處隱隱起了人馬喊嘶之聲。

  沐天瀾回頭一看插在石縫內松燎業已燒盡,只剩了一點餘火,慌俯身檢了一束枯枝,就那點餘火燃著枯枝。龍土司明瞭他的主意,慌也照樣拾了一束,撕下樹上一條細藤綁緊,便成了一個火把。將火點著了,跳在高處向人喊馬嘶的來路上,來回晃動。

  果然那面望見火光,蹄聲急驟似向這邊奔來。不大工夫,一箭路外忽然火光如龍,現出長長的一隊人馬。似乎這隊人馬,以前黑夜趨行並不舉火,望見了這面火光,才點起燈火來的。

  那隊人馬旋風一般奔來,越走越近。當先兩匹馬坐著兩個女子離隊急馳,先行馳進岩坳。一忽兒到了跟前,卻是映紅夫人和羅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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