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四一


  老和尚這麼一說,引逗得席上的人格外注意了,龍璿姑和龍飛豹子姊弟,更是急得瞪圓了小眼,幾乎想說:「你快說出來罷,我的佛爺。」

  老和尚還是忘不了面前的美酒,一仰脖子又是一杯下肚,嘴上還咂了咂味兒才緩緩開口說:「老僧的大覺寺在宜昌、秭歸之間,小地名叫作黃牛峽,是湖北和四川交界處所,也是一個長江要口。大覺寺又在黃牛峽地勢較高之處,坐在山門口,天天可以看到從上流瞿塘、巫山下來或者從下江入川的貨船客船。黃牛峽既然是個入川要口,沿江也有一點買賣,也備有過往行商息宿的酒店宿店。有時風緊流急,許多過往船隻,也常在黃牛峽停泊,熱鬧得象大市鎮一般。

  有一年上流山洪暴發,又加上連日風雨連綿,船老大不敢冒險,江面上船隻特別稀少。不料這天突然從上流急流旋伏之中,箭一般飄下一隻大號客船來。這樣順水急流,居然快上加快,船頭上還張著一片布帆,可是船頭船尾掌篙掌舵的船老大,人影全無。兩岸人聲鼓噪,人頭鑽動大家齊喊:『看呀,看呀!』

  原來大家驚喊的是,這只船頭風帆上,疊疊的掛著幾個血淋淋的人頭,布帆上還血淋淋的寫著幾個字。可惜江流湍急船如奔馬,等得眾人驚喊『看呀看呀』時,那只怪船已飛一般過去,看不清帆上寫的什麼字。直飄到黃牛峽下站三鬥坪地方,才被沿江船戶截住,由地方官相驗緝凶,才沸沸揚揚傳遍了沿江人們的耳朵內。

  原來那只怪船滿載著金珠財寶,船上七個壯漢全數殺死,滿艙血污,屍身象宰翻豬羊一般疊在艙內。屍身大腿上,個個都刺著一個八卦;而且有許多兵刃散落在艙板上,似乎經過一次劇戰才被兇手殺死。

  最奇的都是項上一刀割下頭來,身上別無傷痕。好象這七個壯漢雖然力圖抵抗,卻被兇手一齊制住,挨個兒砍下頭來,掛在帆上。蘸著血在布帆上寫著:『先殺凶黨,後除巨憨;艙中不義之財,應由公正紳士充作善舉,妄動者死。』幾行血書。

  當這件血淋淋的慘案傳到老僧耳內,便知這是江湖仇殺的舉動。不過做得太慘太辣了!而且死者腿上八卦記號,是白蓮教匿跡銷聲以後的一種秘密組織。這班黨徒本來無惡不作,卻也死有餘辜,可是殺死七個人的又是何種人呢?」

  老和尚說到這兒,酒杯內早有人替他斟滿,又把酒杯擱在唇邊上了,一杯下肚,才搖著頭說:

  「事情真怪!一船珠寶、七個壯漢性命,非但沒有人領屍領船,官面上忙碌了一陣始終追究不出下落來。因為那只船被三鬥坪的船戶截住,由三鬥坪首戶募捐充善舉,買棺盛殮七個壯士屍身。珠寶財物暫由官廳存庫,查明案情以後,再行處分。三鬥坪首戶收殮七個無名屍體以後,又分邀高僧高道,分批做水陸道場,超渡冤魂。

  三鬥坪本來非常冷落,這一來轟動四方,也熱鬧了一時。我們大覺寺的僧眾,也被三鬥坪首戶請去禮懺,而且指名要老僧親自出馬。老僧主持大覺寺多年,平時和左近地方士紳,也有點來往,指名要我親去,也沒有在意。可是三鬥坪的首戶是誰,卻記不起姓名。向來人打聽,才知三鬥坪紳富門第,也有好幾家;這一次卻是個姓左的大戶為首,對於這件事,出人出財,還非常認真。當下答應來人規定第二天率領寺僧,到三鬥坪拜一天梁王懺。

  第二天清早領著本寺僧人二十余人,帶著經擔法器,向三鬥坪走去。走到一半路上,因為四月天氣,大家走得有點口渴,便在路旁茶棚內坐下來,預備大家喝碗茶,解解渴再走路。我走進茶棚,一看棚內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尼姑,身上披一件茶褐色道袍,下面淨襪草履非常整潔。閉著眼,垂著頭,膝上橫著一柄拂塵,似乎在那兒打盹。

  我一想一般和尚裡面,偏夾著一個尼姑,雖然是個龍鍾老尼,也覺有點不大合適。正想催僧眾們早喝早走。忽見茶棚外面閃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來,雖然穿著一身平常的粗布衣服,天生的容光照人,而且眉目間英氣逼人,步履之間也看出與眾不同。我正覺詫異,卻見那小姑娘進棚來,便到了老尼姑身邊,似乎在老尼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老尼依然閉著眼,垂著頭,嘴裡卻說了一句:『你只記住我這話,事不幹己,少管閒事。』

  老尼說時,旁邊的小姑娘朝我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活了這麼大,也得看清了事,才敢伸手呀!』老尼又喝了聲:『多嘴!』慢慢的立起身來,由小姑娘付了茶錢。老尼一手扶在小姑娘肩上,一手提著拂塵,顫巍巍的走出茶棚,向三鬥坪那面走去,始終沒有睜開眼來。究竟是不是瞎子,也難斷定。但是一老一小對答的話,和那小姑娘的神情,我總覺得點異樣。

  我們隨後付了茶錢,走到三鬥坪,有人領我們到了那左姓富戶家中。果然是個大戶模樣,可是房子造得特別,很像樣的一片瓦房,卻建築在靠江邊一座危岩的背後。雖然藏風聚氣,可是孤零零的只有這所房子,四近並無鄰居,沒有領路一時真還找尋不到。屋外圍著一道虎皮石牆,沿牆盡是竹林,顯得那麼陰沉沉的。進了圍牆,走了一段兩面竹林的甬道,才看見了厚厚的石庫台門。進門是一塊鋪沙空地,走過空地,才進了一排廳屋,後面接連著許多房子。

  我們在廳上展開了拜懺工作,後面怎樣局面便不得而知了。這位左富翁沒有露面,招待奔走的下人們真還不少,個個是精壯漢子。廳上陳設的古玩字畫,也應有盡有,不過佈置得格格不入,顯得主人決非風雅中人。

  這是富戶與書香世家不同之處,原是無可驚異的,但是有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大廳中間一軸進官加爵的大堂人物畫上面,又高高掛著一面刻著八卦的銅鏡。江南小戶人家,門口掛著避邪壓煞的八卦,這是極普通的,如果大戶人家大廳中間也掛起這種八卦來,便覺俗不可耐。

  但是我注意的不是俗不俗的問題,我看廳上的八卦,不由我不想起慘死七名壯士腿上的八卦了。當時無非心頭一瞥而過,一心禮佛拜起懺來。照例功課已畢,天色將晚,收拾經具便要告辭。不料在告辭當口,下人們說:『主人剛從別處回來,聽說老方丈法駕親臨,感激得不得了。難得有此機會,務請方丈暫留貴步,主人馬上出來陪話。』

  我覺得施主這樣謙下,未便再堅決告退。好在這點路程,自己一入夜行反而爽利,便叫隨來僧眾們先行回寺。他們一走,主人又打發下人們請我到內院相見,我沒法只好跟著進去,轉過廳屋,現出一座整齊的院子。一個五十多歲濃眉深目禿頂方頷的高個兒,拱著雙手,降階相迎,後面還跟著幾個鋒芒外露,一身精悍的年輕小夥子,也是衣冠楚楚的,含笑抱拳。

  我一見這幾個施主,心裡驀地一動,不用問,這幾個施主定是身有武功。大家一陣謙讓,走進屋內,便在中堂落坐。

  左施主這番謙恭真是少有,談不了幾句話,立時擺起一桌整齊的素筵。好象預先置備停當似的,讓我高踞首座,也不知從何處打聽明白,知我不忌杯中物,把整壇佳釀當面打開,流水般斟上杯來。我受寵若驚,被這位左施主左一杯,右一杯,灌得有點駕了雲。我們雖然吃十方,但是平白無故的受人厚愛,心裡也有點不安,雖然有點不安,還不知道這幾杯酒是不易消受的。

  等到內外掌燈,席上也明煌煌點起幾支巨燭,照得我面上也有點熱烘烘的。哪知道就在這當口,左施主朝我連連抱拳,嘴上說:『老方丈是世外高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從前在江湖上也混過不少年頭,多少也闖出一點萬兒。說起來,老前輩大約有點耳聞,「追魂太歲」禿老左便是在下。』

  他這樣一報字號不要緊,我幾乎把手上酒杯掉在地下。

  倒不是怕他名望大武功好,我是後悔自己太糊塗,怎麼喝酒喝到這魔頭家裡來。追魂太歲的酒,豈是隨便可以喝下去的?表面上還不能不敷衍他,慌說:『幸會幸會,當年三湘七澤提起追魂太歲,哪一個不豎大拇指。』禿老左被我一恭維,面上透光,立時提起酒壺替我斟上一杯。可憐他沒有報字號時,我喝得挺香,此刻他替我斟上,挺香的酒馬上變成砒霜。我真不敢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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