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兩人疑雲滿腹,不顧一切,大踏步闖進沐府宅門。步入走廊,已聽見大廳內姬妾們的隱隱哭聲。龍土司一顆心突突亂跳,幾乎不能舉步。猛然鐺的一聲鈸響,立時兩階鼓樂奏哀。龍土司蹌踉進廳,果然孝幃幛室中間,赫然一幅沐公爺戎裝佩劍的靈襯,宛然如生。龍土司大吼一聲,立時俯伏在地,叩頭如蒜,大哭大嚷道:「在田罪該萬死!公爺歸天,竟不能見最後一面嗎?」哭了又說,說了又哭。

  龍土司哭得昏天黑地之際,猛覺後面有人連扯衣襟,止住悲聲,回頭一看,卻是金翅鵬也跪在身後。見他向身側暗指,這才看到長公子沐天波,不知在什麼時候,一身麻冠麻衣,匍匐在左側草薦上連連叩首。

  龍土司慌膝行過去,抱住沐天波痛哭起來。兩人對哭了一陣,龍土司突然問道:「公爺何時大殮?」天波哀聲答道:「便在今晚子時。」龍土司聽了這話,一躍而起,大聲說道:「請後面孝眷們回避一下,在田立時要見一見公爺遺容。」

  此語一出,沐天波大驚失色,哭喪棒一拄,掙紮起來,要攔住龍土司。哪知龍土司不顧一切,也不管靈幃後面孝眷們回避淨沒有,一邁步,舉起手拉開靈幃,便搶入裡面,只見靈床上雖然躺著沐公爺遺體,卻被極長極寬滿繡金色經文大紅吉祥被幅,從頭到腳蓋得密不通風。

  魯莽的龍土司滿腔悲酸,不顧一切定要見一見遺容,毫不躊躇一伸手從頭頂上拉起吉祥被的一角。哪知不瞧還好,這一瞧,龍土司立時面如饌血,兩眼突出象雞卵一般,額角的汗竟象雨一般掉下來,兩隻手臂卻瑟瑟直抖,被他扯起的一角被幅,也從指上落了下去。這樣魁偉的身軀,竟支持不住自己身體。騰的一聲,一個倒坐,癱在地上,兩眼一直,竟急暈過去了。

  等到龍土司悠悠醒轉,兩眼睜開,人已臥在一處錦帳委地、珠燈四垂的複室內。龍土司似乎從前到過這間密室,猛然想起當年阿迷巨寇,率領「六詔九鬼」大鬧沐府時,自己同沐二公子教師瞽目閻羅左鑒秋、婆兮寨土司祿洪和公爺,便在這間密室密商抵禦之策。萬不料幾年光陰,仁慈的沐公爺依然遭了毒手。竟死得這樣奇凶極慘!

  他這樣一回想,立時淚如雨下。猛又一聲大吼!霍地一翻身,跳下錦榻,佇然山立,仰天拱手,大聲說道:「在田受公爺天地之恩,不替公爺報此血仇,誓不為人。」語音未畢,錦幔一動,進來兩個素衣的垂髫女子,一個托著盥洗之具,一個捧著酒壺錦盒。安排妥貼以後,便默不一聲的退去。

  待龍土司盥洗以後,金翅鵬也跟著走了進來。龍土司一見金翅鵬,慌一把拉住,先看一看幔外無人,才低聲說道:「老弟,愚兄幾乎急死痛死。你知道公爺怎樣歸天的嗎?」

  金翅鵬滿臉如霜咬著牙,點著頭,斬釘截鐵的說道:「我知道,公爺六陽魁首被仇家拿去了。靈床的假頭,是用檀香木臨時雕成配上的。」

  龍土司滿面詫異之色,嘴上噫了一聲,指著他說:「我進靈幔時,你定然跟在我後面,也看見吉祥被內的假頭了。」

  金翅鵬搖頭道:「不是!將軍暈倒靈幃內,待我趕進去,少公爺已指揮貼身家將把將軍送到此間,靈床上吉祥經被已蓋得嚴密如常。什麼也瞧不見了。這當口,少公爺把我調到另一間密室,暗地告訴我老公爺出事情形,我才明白的。此刻才已末午初,前面百官未散,少公爺實在不能在內宅久留;所以命我代為轉告,二公子大約今晚五更以前可以回府,那時仇人是誰,或可分曉。」接著金翅鵬便將沐天波告訴他的慘事,秘密的轉告了龍土司。

  據說老公爺沐啟元因這幾年苗匪不大猖獗,總算太平無事,和本省官員也懶得交往,時常屏除姬妾,喜歡獨室靜養。

  少公爺天波除早夕問安以外,也不敢常常隨侍在側。老公爺晚上憩息所在,在這後院一所高樓內,樓下原有十幾名家將護衛。

  出事這一晚,誰也聽不出有什麼動靜。第二天清早,少公爺照例率領姬妻們上樓問安。先瞧見老公爺寢門外,兩個年幼侍婢死在地上;一個額上、一個心窩都插著一支喂毒袖箭,寢室半扇門也微微開著。天波嚇得一聲驚喊,直奔寢室;揭開繡帳一看,血染錦榻,老公爺只有身子沒有頭了。

  天波急痛攻心,立時暈死過去。幸而樓下十幾名家將都是心腹,而且也擔著重大幹係,立時守住這所內院,不准出入,一面救醒天波,四面察勘。才知賊黨從屋頂只揭開了幾張鴛鴦瓦,弄開一尺見方的小孔,用輕身縮骨法躍入室內;盜了首級,然後啟窗逃走。再驗勘出入足跡,似乎只有一人,足形瘦小,還似個女子。

  當時沐府出了這樣大事,沐天波急得手足無措,一時又未便聲張,只可暫時嚴守秘密,假稱老公爺有病,謝絕賓客謁見。一面立派貼身幹練家將二名,騎了快馬,不分晝夜,趕往哀牢山內,迎接二公子沐天瀾火速回府,能夠請得二公子師父葛大俠同來最好。

  二將領命登程。沐天波算計從昆明到哀牢山最少有一二百里路程,最快也得兩天才能趕回。時值春末夏初,昆明氣候素來溫煦,老公爺屍首萬難久擱。慌與心腹幕僚密議,只可假稱老公爺急病中風,先行報訃發喪;等到二公子到來再行入殮,暫時雕一香木代替老公爺首級。

  這一發喪,沐府上下立時哀聲動地,亂哄哄熱鬧起來。

  到了出事第二天起更時分,迎接二公子的兩員家將已經拚命趕回,二公子卻未同來。據說二公子得耗痛不欲生,因葛大俠先已出山雲遊,只好留函代稟,馬上隨著二將飛馬起程。

  半路碰見形跡可疑之人,二公子疑心和本府有關,決計跟蹤一探虛實,囑二將先行趕回報信,自己最遲至今晚五更以前定必趕到。

  沐天波一聽,雖知自己兄弟機智過人,武功盡得乃師真傳,半途逗留定有緣故,又怕他年輕冒險,別生枝節,越發心驚肉跳,坐立不安起來。

  原來二公子沐天瀾年剛十九,長得俊秀不群,文武兼資,而且智謀過人。從小拋卻錦繡膏梁的公子生活,深入哀牢山中,拜在滇南大俠葛乾蓀門下,刻苦練功,盡得少林秘傳絕技。平時足不出山,每年只許春季回家一次。本年因師父雲遊未歸,回家省父比往年稍晚了幾天,原擬等候自己師父回山,稟明以後,到省城來省親問安。萬不料突然來個晴天霹靂,得知父親身上出了這樣滔天大禍,怎不驚痛欲絕?恨不立時插翅飛回。

  所以二將一到,沐天瀾立時一身急裝,背起自己師父賜他的一柄斬金截鐵的長劍。這柄寶劍絕非凡品,自柄至鍔,三尺九寸,瑩若秋水,叩如龍吟,名曰「辟邪」。據說是秦漢古物,端的是一件稀世寶物。當下歸心如箭,率領二將,一同飛馬向昆明進發。

  沐天瀾和兩員家將快馬加鞭,半途絕不停留。從清早趕到起更時分,已越過老魯關,來到征江府邊境椒山。過了椒山,踏進廟兒山,便是省城地界。這晚,三匹馬飛一般馳進椒山,因為山路崎嶇崗嶺起伏,偏又月黑風高難以馳騁,只可緩行下來。這樣又走了一程,人雖不乏,馬已遍體汗淋,力絕氣促,再走便要倒斃。在這荒山深谷之中,又難掉換座騎;兩員家將一路奔馳,也鬧得骨散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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