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當時三人便登上陡峭的山道。其實這條山道,也夠難走的,並不是天天有人走的山道。腳底下半石半土,一腳高一腳低,沿路勾衣礙足的榛棘,觸目皆是,踏著走的一條窄道上,還留著長長短短的榛棘根子,大約這條山道,還是那群苗婦上山時,隨走隨砍,辟出來的山徑。這便可證明絳雲岩上確是始古無人的。三人在林隙石縫裡躥高縱矮,走了半晌,忽然地勢較為開展,前面露出一片傾斜的草坡。時交冬令,草色黃萎,近身處一大片枯草,已被那群苗婦割去,留著短短草根。上山小道,到此路盡,過去已無路跡。

  草坡上面風濤如雷,盡是參天合抱、藤蘿纏身的古樹,密層層,黑黝黝,望不到底。四面打量,如欲前進,必須穿進森林,否則退下岩來,另向岩後別尋上岩路徑。無住禪師等三人功夫在身,明知這樣不見天日的森林,密層層排若木城,一進林內,才知這片森林,盡是梓楠之類名貴的古木,高大得出奇,株株都在十丈以上,時交冬令,上面還是碧綠,枝葉互相糾結,宛如天幕,時時聞著一種清香,大約其中也有多年樟檀一類的林木。

  無住禪師笑道:「只要一見這樣原始森林,和這樣冬夏常青的樹葉子,便知山脈地質,無一不厚。這還是離地尚近,再到直接青冥的山嶺,靈秀所鐘,別具異境,更可想見了。」

  上官旭也說道:「最可怪這樣終古少人的山林,老禪師你看林上竟沒有獸跡鳥蹄,也許我們尚未到高深之處。」

  何天衢也覺得詫異,向上一指道:「這樣深密森林,怎的聽不到鳥聲?」

  一語未畢,頭上唰的一聲響,大家慌一抬頭,只見離地十幾丈高的一枝橫出巨幹上,蹲著一個雪白的東西,在萬綠叢中,露出這樣雪白的顏色,格外奪目。倏見這東西,在枝幹上風車似的一翻,掉了一個身,露出毛茸茸的一個小白腦袋,一對瑪瑙滾圓眼珠子,骨碌碌向三人看個不停,而且舉著兩隻小爪,向三人一陣比畫。這一來,無住禪師三人才看清是個全身白毛的小猿,卻不明白小猿這樣馴良,一點沒有畏縮之意,而且向三人一陣比畫,又是何意?

  何天衢猛然覺悟道:「師伯,這小猴兒倒真可愛。它比畫的意思,舉爪向外連推,似乎叫我們不要上岩去。」

  果然,何天衢這樣一說明,小白猿在樹枝上立起身來,歡蹦亂跳,口中也吱吱連叫。上官旭道:「難道白猿通靈,通知我們,上面有毒蟒猛獸麼?」

  無住禪師尚未答話,上面小白猿已舉爪亂搖,似乎表示上官旭想錯了,不是這意思的。

  正在一陣瞎猜,忽見小白猿又手舞足蹈起來,向下面一招小爪,又把小爪子,伸得筆直,向林內連指。三人齊向指處望去,突見林內深處,碧綠叢中,又有一點白影飛動,疾如電掣,一忽兒已翩翩飛近,在三人頭上盤旋起來,原來是只通體潔白的鴿子,嘴上似乎銜著一件東西。那樹上小白猿一見鴿子飛到,似乎熟識一般,口中吱吱亂叫,舉起小爪子,向鴿子一陣揮動,又向三人頭上亂指,這一來,連見多識廣的無住禪師都看得呆了。

  不料頭上鴿子盤旋了幾匝,猛然雙翅一翻,疾如飛矢,直瀉下來。三人眼前白影一晃,那只白鴿竟不畏人,向無住禪師胸前唰的一聲,一掠而過,鴿子嘴上銜著的東西,竟飄飄地落在腳前。無住禪師一呵腰,拾起一看,原來是封信束,慌抬頭再尋小白猿和鴿子,就在這一晃工夫,竟已失了蹤跡。只樹林深處,似乎有兩點白影、一晃而逝。

  無住禪師手上舉著這封信束,呵呵笑道:「這一猿一鴿定是我們掌門師兄派來做我們響導的。怎的不待我看完信,領我們上山呢?」

  何天衢、上官旭急向信皮上看時,只見寫著「無住禪師親拆,乾孫謹上」字樣,才知不是獨杖僧手筆,還是滇南大俠葛乾孫寫的。林內陽光不足,三人翻身趕到林外。無住禪師慌拆開信封,取出信箋,三人同看,信上寫著:時機迫切,不克稍待。獨杖僧兄已偕武當名宿桑苧翁遠赴六詔。弟亦遵照定策,隱跡阿速昆明之間,監察果魁行動。天衢應速潛返維摩,一路尤宜謹防賊黨耳目,返鄉後潛伏待命。除慈母外,不得洩露行蹤。無住師兄、上官老先生請同赴嵩明嘉利澤鐵笛生處,暫駐遊蹤。昆嵩相距非遙,時機一至,瞬息可赴。此時切忌輕動,千鈞一髮,所關至大,此中機倪,未便形諸筆墨也。

  信尾並不署名,只畫了一個乾卦,代替葛乾孫的乾字。三人看畢,無住禪師搖頭道:「我們這位師弟,總是令人捉摸不到,也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好容易到了絳雲岩,來個上廟不見土地,又叫我同上官老達官跑到漠不相識的叫作什麼鐵笛生那兒去。嵩明雖然不遠,嘉利澤地名生疏,也夠我們找尋的。」

  何天衢笑道:「鐵笛生住處,晚生倒略知一二。大約師父知道,我明白他住處,所以沒有詳細寫明。說起這個鐵笛生,也是雲南省的一個奇人,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世,誰也看不透他的年齡多大。從外表看來,宛似一個二三十歲的少年書生,可是他自己對我師父說,卻已四五十歲了。沒有家眷,沒有房屋,一年四季,以舟為家。嘉利澤在嵩明縣城東十幾裡地,汊港紛歧,青山橫抱,有五六十里開闊,同昆明城外著名的滇池差不多。晚輩隨待師父到他舟中,去訪過他一次,他卻從不上岸。看他舟中一切佈置又文雅又富麗,真看不透他是何路道。有時我私下問我師父,我師父只微笑不答。兩位前輩去訪他,只要到了嘉利澤近港潢水塘,問一聲就地漁戶,沒有一個不知道鐵笛生的。訪尋他,倒很不為難,只是我師父命晚輩趕速回到敝鄉,大約與晚輩有極大關係,還得立刻就走。」

  無住禪師道:「他此舉卻出我意料。大約掌門師兄已定下計劃,我想他們定在你家作集合之地,所以放心叫你速回。我從信內料到,他們定已知道賊黨行動,將計就計,一面由掌門師兄、獨杖僧會合武當派名宿桑苧翁,擒賊擒王,直搗巢穴,一面由我們師弟為首,暗地跟蹤九子鬼母派出來的幾個厲害賊魁,先把我們埋伏省城近處,隨時通知我們,集合抵擋,使賊人兩地受敵,各不相顧。這計劃確是穩妥之至。這樣分散賊人力量,而且出其不意,也許一舉成功,同時暗中也保全沐府了。」

  無住禪師這樣一說,上官旭兩手一拍,連說:「這計劃真高,不過時候不早,老禪師,我們今天能夠趕到嵩明嗎?」

  何天衢搶著說道:「今天恐怕不能。兩位前輩從此地折回梁王山,已經不少路程。從梁王山再到嵩明,最少也有百把裡路。時間上,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好在晚輩也要走過梁王山,才能分手。我們此刻一同起程,梁王山下市鎮上,有的是宿店。耽擱一宿,明天清晨兩位老前輩再向嵩明進發便了。」

  無住禪師點頭道:「這樣也好。看情形,賊人舉動還要經過相當日子,否則我師弟不會叫我們去訪鐵笛生了。」

  於是三人商量定妥,依然一路同行,折回梁王山來。路上何天衢向上官旭問道:「敝業師信內所說武當名宿桑苧翁,晚輩交遊不廣,隨待師門,也沒有聽說起這位大名。老前輩也是武當名家,當然知道此翁的來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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