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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上官旭險裡逃生 這人從樓梯慢慢地上來,全身的形態也慢慢地攝入上官旭的心目中。只見這人身量並不高,衣衫舉動,滿身斯文書卷之氣。這樣冬令,頭上既不加冠,身上也只穿一領川綢單衫,腰纏絲絛,腳踏雲履。最奇外面風雨交加,道路當然濘泥,這人腳上一雙雲頭粉底逍遙履,依然淨無纖塵,不沾一點泥水。這人走上樓梯,上官旭暗暗覺得兩點寒星似的眼光,從自己面上一瞥而過,便到了背後先來的僧人身旁。那僧人卻已立起身來,掉臉向那人點頭招呼。 上官旭初上酒樓,在僧人背後落座並未理會,此時看他一掉臉,才看清僧人龐眉長須,通已雪白,少說也有七十多歲,卻生得河目海口,高顴廣顙,精神奕奕,迥異常人。上官旭吃了一驚,暗想,不意此地遇到這等人物,不禁注了意。雖然自己背著臉坐著喝酒,卻暗暗留神聽那兩人言談。 這時禿頂文士已在鬚眉皓白老和尚一席上對面坐下,夥計添設杯箸,又添了幾樣酒菜,轉身走開,便聽老和尚笑道:「師弟,怎麼此刻才到?天一下雨,我們不如搭船走一程,圖個眼不見心不煩,你看好麼?」 禿頂文士呵呵笑道:「你想六根清淨,一塵不染,那班狐子狐孫,偏要在我們跟前擺來擺去,而且老狐狸也到了此地。偏巧他手下狐群狗黨,替他探著了一個冤家對頭,此刻定已飛報老孤狸,回頭冤家路窄,狹路相逢,我們定有好戲看了。」 上官旭聽得心裡又是一動,不禁停杯沉思起來。猛然一個夥計騰騰跑上樓來,手上舉著長形信一封,笑嘻嘻地走到上官旭面前,把那封信在桌上一擱,說道:「老爺子,你貴姓是上官嗎?」 上官旭吃了一驚,點點頭。夥計笑道:「此刻樓下來了一個漢子,掏出這封信來,說是奉人所差,信內一錠銀子,送與樓上臨窗座上吃酒的上官老達官,送到就得,不必回條,說罷那漢子便轉身走去,大約你老忘記帶銀子,所以巴巴地追送了來。其實像你老這樣規矩人,在櫃上說一聲,明日送來不是一樣,何必使你貴差在雨頭裡來回地跑呢。」 上官旭聽得莫名其妙,聽得這送信人已走,只可點頭承認,先把夥計敷衍開。夥計一走,上官旭把信封拿起,便覺信內沉甸甸,硬邦邦,真像有錠銀子在內,慌拆開信封,取出一看,頓時嚇得心口怦怦亂跳,瞪目無言。原來信封內沉甸甸、硬邦邦的一件東西,哪是銀錠,明明是一支鋼鏢。 上官旭用不著細看鋼鏢上刻著的字號,一入手內,測一測分量,便知是自己的東西,同當時身上暗藏的鏢,一式無二。再一細看,鏢尖還隱隱留著血痕,陡然想起自己這支鏢,定是飛缽峰下,暗助瞽目閻羅,發鏢擊退飛天狐,飛天狐帶著這支鋼鏢逃走,當時並不在意,此刻想起來,鏢上本刻著「上官」二字,飛天狐起下鏢來,一看便知是我的暗器,還以為我同瞽目閻羅約好,用詭計取勝呢,當然仇上加仇,恨如切骨。萬想不到改走水路,仍然被他狹路相逢,先頭憑窗下眺,看見有一大漢詢問自己船夫,當然是飛天狐的羽黨。大約銅鼓驛也有賊人巢穴,自己不留神,上岸時定落在飛天狐眼內了。心裡這樣一琢磨,又驚又恨,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出聲歎道:「唉!這真是冤家路窄了。」 這一出聲,猛又驚覺,隔座一僧一俗不是剛說過,冤家路窄,有好戲看的話嗎?句句都關著我的事,好像此刻送鏢示警,回頭覿面復仇,好似都先料到。看情形兩人絕非賊黨,自己卻又不識。最奇那位禿頂文士又滑稽又奇特的一副形貌,原聽人說起過,此時偏會想不起來,不禁扭頭向隔座看去,卻見一僧一俗自顧自淺斟低酌,好像毫不理會。不便多看,想起自己今天的禍事,難免滿臉悽惶,哪還有心喝酒。暗想自己孤身一人,在這人生地疏的客地,萬一飛天狐真個到來,定是凶多吉少。不過在這鬧市裡,或者不致下手,也許等我下船以後動手,也未可知。想到此地,不免口心相商,滿肚皮籌劃脫禍之策。 忽然聽得隔座那位禿頂文土,此時又開口笑道:「師兄,人人說此地醉八仙四遠馳名,當得起色香味俱全的考語,在我看來,這種好酒也得分誰喝,也得看有口福沒有口福。常言道得好,『酒是禍水。』如果喝酒喝出禍來,懊悔都來不及。眼看著這樣馳名的絳雲酒,琥珀似的擺在面前,卻不敢沾一沽唇,你說難過不難過,要命不要命?」說罷,仰面大笑。這幾句話不要緊,聽在上官旭耳內,每一句話,都變成鋒利的箭鏃,支支刺入心窩的深處。上官旭究竟閱歷深沉,明知話出有因,調侃自己,並不動怒,只思索這一僧一俗,是何路道。說了這樣打趣的話,有何用意。 不意禿頂文士話鋒不停,又聽得老和尚微微笑道:「師弟,你還是遊戲三昧的老脾氣。在老僧冷眼看來,人生怨孽牽纏,蘭因絮果,一毫勉強不來。只有把自己這顆心,安置得穩穩當當,多種福因,自然不結惡果。你說酒能禍人,何嘗不能福人?其實不是酒能禍人福人,完全是吃酒的一念所起的因果。我佛說過:『酒肉經腸過,禍福兩無關。』即如老僧今天同你在此喝這酒,還有許多帶血腥的魚肉,豈是皈依三寶,口念彌陀所吃的東西。但是老僧卻不怕人們稱我是個酒肉和尚。因為世上許多口念彌陀、不茹葷酒的佛子,可是骨子裡全做著滿手血腥的勾當。此刻老僧雖然滿嘴血腥,一肚酒肉,回頭也許碰著有緣的,照著我佛慈悲的本旨,做些排難糾紛,鋤強扶弱的勾當,豈不是一樁小小的功德?到那時候,也可以說喝這醉八仙,可以轉禍為福,化凶為吉了。師弟,你說是不是?」 禿頂文士口裡嘖嘖兩聲,大笑道:「師兄這樣一說,不用說,今天一夜工夫,師兄要造成八面玲瓏的七層寶塔了。可是我又替狐狸精發愁,在這七層寶塔之下,定要壓得喘不過氣來,最不濟也要現出原形,一溜煙逃走的了」說罷,一僧一俗都笑了起來。 這一番話,別個酒客聽得莫名其妙,還以為他們在那兒參禪,唯獨上官旭聽人耳內,句句愛聽,字字寶貴,尤其是七層寶塔的一句話,明明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故意說得這樣恍惚。這句話鑽進耳朵,直達心房,轉布四肢百脈,宛如吃了返老還童的金丹,起死回生的仙藥。先時一支支鑽刺心窩的冷箭,此刻也變成一朵朵嬌豔鬱馥的鮮花,心花怒放之際,把面前一杯酒,不管冷熱,咽的一聲,便喝下肚去。 這一杯下肚,膽氣一壯,心裡也有了主意,先把賊黨送來那支鋼鏢,納入貼身鏢囊內,剛想起立整衣,走向隔座,和一僧一俗攀談,驀聽得樓下鸞鈴鏘鏘急響,一陣馬匹奔馳急驟之聲,到樓下截然停住。霎時從樓梯奔上兩個凶眉惡目的大漢,都頂著遮雨的寬邊竹笠,一樣地披著一裹圓風衣,衣角上盡是點點滴滴的泥漿,下面露出赤足草履,也是滿腿泥漿。想是雨天道路濘泥,來路略遠,飛馬奔馳,兀是飛濺了一身泥漿。這兩個大漢一到樓上,只向四座一瞥,便直奔上官旭一座而來。上官旭心存戒備,霍地從座上站起身來。那兩漢在身邊一站,一人大聲說道:「尊客是成都上官旭老達官嗎?」 上官旭答道:「正是。老朽同兩位素昧生平,有何見教?」 那人兩道板唰眉一展,微微冷笑道:「我們怎配同達官爺交往?老達官也用不著明知故問。先時老達官的好朋友,已有一件信物送來。老達官看到那件信物,當然肚內雪亮。現在那位朋友已在市梢一座古刹恭候大駕,離此不過七八里路,命我們飛馬趕來相迎,還再三吩咐我們,說是不用提名道姓,因為達官爺自己明白,同他是好幾年的生死交情,絕不會不去的。如果酒飯已經用過,快請起駕吧!」 上官旭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十年,這種場面過節,豈有不知?而且料到對頭明知此次自己單槍匹馬,自投死路,故意仿效江湖上常常見的舉動,儘量讓自己飽受驚慌,嘲笑個淋漓盡致,然後再伸手報仇雪恨。主意非常歹毒。可是自己已被人擠到這種地步,就是擺滿了刀山,也只可咬牙接著,立時答道:「兩位這樣勞步,實在不敢當。不瞞兩位說,老朽今天到此,原是特地找貴當家來的。行客拜坐客,當然應該老朽先去拜望。不過老朽還有一位朋友,約在此地見面,一忽兒就到。沒法兒,只可等他一等。兩位暫請先回,請兩位拜複貴當家,二更前後,老朽必到。一言為定,老朽也不留兩位喝一杯了。」說罷,微一拱手,表示送客,其實便是逐客。 來的兩個漢子倒也識相,互相眼光裡打了個招呼。一人慢騰騰地答道:「這樣也好,老達官這樣歲數,這樣身份,當然不致失信。好,咱們先告退。達官爺,回頭見!」 一轉身,便跑下樓去了。兩人走後,上官旭又愁眉百結,提心吊膽起來,慌偷眼向隔座望去,頓時大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整個身子,跌入極深的冰窖,鬧了個透心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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