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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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土司皺眉道:「這一層確是可慮!老師傅如有高見,務必直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瞽目閻羅又說道:「從來邪不勝正,逆不順敵。公爺屏藩南疆,執掌兵權,豈懼草莽狂寇。不過現在情形稍異,朝廷對於邊疆,事事以懷柔為主。沐公爺又班師初回,未便擴動干戈。阿迷賊寇詭計多端,同本省不肖官吏,難免沒有暗地聯絡,別具異心,又明知公爺這時難以大張撻伐,所以故意用江湖尋仇的手段,派幾個有本領的賊黨先來窺探府內動靜,順便下書恫嚇。信內所說期限,也是半真半假,如果探得府內並無能手保護,或者人手不多,賊黨自問可以得手,他們便真個照信行事了。 「否則便用詭計派遣幾個手下,隨時來府薅惱,鬧得府中天天馬仰人翻,精疲力盡,然後突然銷聲匿跡,隔了些時,我們以為不要緊了,防範一疏,賊黨便出其不意的,乘隙大舉來犯。那時節便要墮入賊黨毒計之中,不過我們可以不管賊黨怎樣詭計,也不管賊黨來信所說三天或五天,我們從今晚起便須想一萬全之策。照老朽愚見,我們人手太少,又不能直搗賊巢,暫時談不到破賊。只能說防賊。便是防賊,也只可在三天內設法,三天之外,尚須另外想法。 「在這三天內,我看府內弓箭手所用的諸葛連珠弩,倒是防賊的利器。不論賊黨如何厲害,也難搪這種弩箭,應該多多地預備下這種諸葛弩箭,每夜分為三隊,每隊二十名。倘然府中熟練諸葛弩的,能夠再選出幾十個來,當然多多益善。這三隊弓弩手,分前面、內宅、後園三處埋伏。每隊弓弩手,再配上撓鉤手十名,散伏在指定扼要地段,卻須挑選幾位幹練將爺率領。其餘將弁分任巡查探報,到了白天,便讓他們休息。這等防範也許可以支持多日,最要緊公爺同兩位公子,從此應該深居簡出,晚上在內宅密室起居,身邊有親信傳遞命令,不必到園內涉險。這樣也許使賊人難以得手,我們便可騰出工夫來,想根本剷除禍根之策。這是我淺陋之見,務請龍將軍斟酌一下,以策萬全。」 龍土司不住點頭,道:「老師傅注重弓箭手,這主意真不錯。明天我再叫我營中金翅鵬挑五六十名削刀手,到此守護內宅。先把公爺同兩位公子保護周密,我們便可放心對付賊人。可是賊人黨羽眾多,都有輕身功夫,能夠和賊人交手的,只我們在座的兩三個人,這麼大的府第,實在有點顧不過來。這一層老師傅定然想到。依俺之意,老師傅同這位老達官久闖江湖,英名遠播,定有不少奇才異能的貴友,倘然能夠請到幾位相助破敵,我們便萬無一失了。」 瞽目閻羅說道:「老朽早存此見,還想訪求昔日同道,前往阿迷,同飛天狐、獅王等一決雌雄,也許叨公爺福蔭,踏平巢穴,永除禍根,但是遠水不救近火,就近卻沒有可以求助的人物。不瞞將軍說,多設弓駑手,無非暫時救急的辦法,實非根本破賊之策。」 這當口雲海蒼虯上官旭靜靜地在一邊聽他們設策,許久默無一聲,因為自己初到,尚不知瞽目閻羅對於沐府究有怎樣交誼,這時聽了半天,才略明所以,便向瞽目閻羅道:「老弟同將軍所談,已聽出內情,大約賊人的細底,老弟定已略知一二。」 瞽目閻羅便把自己喬裝瞎郎中到阿迷一段情節,同沐公爺最近剿寇班師的事,說了一個大概。上官旭道:「噢!這樣說來,老弟所知,還只表面上的一點賊情,其中有幾樁重要關鍵,老弟還不及愚兄明白哩!」 瞽目閻羅道:「老哥哥今天驀地相逢,偏遇上賊黨搗亂,沒有工夫問一問老哥哥的行蹤。算計老哥哥從成都動身到此,一直到今晚,已有不少日子。在牆外會面時,似乎說過今晚一到省城,又說聽得小弟在沐府存身,才連夜趕來探個確實。小弟初聽時,便有點奇怪,此刻老哥哥又說出另外尚有關鍵,老哥哥究竟怎麼一回事呢?」 雲海蒼虯上官旭歎了口氣,說道:「愚兄年衰運退,處處丟人。這一次到雲南來尋找老弟,幾乎又送掉我這風燭殘年。如果沒有高人搭救,我們弟兄休想見面了。」 瞽目閻羅吃了一驚,慌問所以,一桌上的龍土司、沐天瀾、紅孩兒也聳然驚異,齊聲催問。於是上官旭迭著指頭,說出一樁驚人的事來。 原來上官旭從成都動身,本想從會理松坪關渡金沙江,仍走當年雞鳴峽白草嶺的驛道。想起瞽目閻羅血戰飛天狐的前事,未免寒心,竟同通臂猿張傑、紅孩兒左昆不謀而合,也是由川入黔,從畢節、威遠經草海、可渡河入雲南邊境,不過比張傑等早走幾天。那時雲貴邊匪剛剛發動,不必像張傑等遠繞石龍山,可渡河尚能安然渡過,從東川府可渡驛登岸,便進入雲南境界,又從東川、曲靖兩府交界大幕山磨盤山一條官道,向省城走去。走了幾天,居然平安無事,有一天走到嵩明州境內的梁王山,離昆明只有二百多里路,水旱都可通行。從水路走,可由梁王山下普渡河雇船,直達螳螂川到省城碧雞關;如由旱路,須由梁王山再經兀泊峰一大段崎嶇山路,才踏上嵩明州通昆明的平坦官道,較水行辛苦了一點。 上官旭究竟有了歲數,貪水路少受風霜,便在普渡河口雇妥一隻長行船,講明中途不准多兜搭客,即使有一二位老實客商,請求搭載,船上想弄點外快,也須本人許可才行。途中何處停宿,何時啟行,也須本人做主。這樣,情願雙倍出錢,酒資還格外從豐。船上掌舵、牽夫也有三四個人,後梢還帶著家眷,大約是一家子,貪圖上官旭單身客,行李不多,手頭寬鬆,說話舉止又處處在行,便也樂意承攬下來。上官旭也看得艙中乾淨,坐臥舒適,一路可以隨自己心意。船老大年紀也有五十多,手下幾個副手,大約都是兒子,一路奉承,船上做的酒飯也頗可口,一路行來,憑窗觀玩沿路風景,怡然自得,算計這樣走法,比旱道也慢不了多少,最多七八天可到。 有一天,船行到一處,岸上是個大驛站。長長的一道街,瓦房鱗鱗,店鋪櫛比。沿江各樣船隻,密層層排著,岸上岸下,人來人往,非常熱鬧。卻好時已人暮,江面上起了逆風,西北角黑雲堆湧,似乎便有大風雨到來。雲南氣候本來同別省不一樣,四時雖然沒有大冷大熱,卻常常倏晴倏雨,寒暖不時。上官旭便叫船夫下帆停泊,在這市鎮熱鬧處所憩息。 船老大手搭涼篷,向天邊望了一望,笑道:「果然今夜有點風雨。這兒銅鼓驛出一種名酒,叫作醉八仙,四遠馳名。客人正可上岸去隨意喝幾杯,舒散舒散哩!」 上官旭果然被他說得動心,好在船上沒有多少行李,整了整衣巾,便叫船夫搭好跳板,慢慢地踱上岸來。沒有兒步遠,便見靠岸一座酒樓,門口挑出一竿燈籠,燈籠上「臨江樓」三個朱紅大字,酒樓下刀勺亂響,酒香撲鼻,夾著座頭上酒客們呼叱喝六的豁掌聲。上官旭邁步進門,便有夥計殷勤接待,引上樓去。 上官旭上樓一看,樓面雖不大,一色朱漆桌凳,抹得光滑異常,四壁還掛了幾張山水屏條,靠江一面,排窗洞啟,貼窗擺了幾付座頭。樓上吃酒的並不多,疏疏落落的有三四個人,靠江窗下,只有靠內一張桌上,坐著一個老僧,憑窗舉杯,似乎正在欣賞隔江蒼薄的暮色。上官旭只看到那僧人的背影,也沒有理會,便在僧人背後貼鄰靠窗一席上坐了下來,要了幾斤醉八仙,點了幾樣時菜,細細品酌起來,有時向窗外看看江邊夜景,只見窗下泊岸的船隻,直排出裡把路外,船上桅巔的燈籠,密如繁星,沿岸攤販叫賣聲,混在一片岸上岸下的人聲中,顯出這銅鼓驛夜市的熱鬧。再一細看,自己雇的那只長行船,便在窗下不遠泊著,後梢煙氣蓬蓬,大約船老大正在做飯。 忽見從岸上走下一個彪形大漢,踏上自己那只船頭的跳板上,向後梢船老大說話。那漢子一面問詢,一面呵腰向中艙張望,說話聲音不高,聽不真,看後梢船老大答話神氣,似乎那漢子探問的是船上客,心裡不禁疑惑起來,暗想我雲南沒有多少朋友,尤其此地銅鼓驛,還是生平第一次經過,哪有我的熟人,也許那漢子認不清船隻,問錯了也未可知。卻見跳板上的漢子,已轉身上岸,沒入人叢中不見了。 片時窗外江風大起,黑雲漫空,把已經高掛的星月,霎時遮得無影無蹤。岸上岸下,人們亂喊雨來了,挑肩小販們,以及江邊的船夫,喧喧嘩嘩,都各人做各的防雨工作。酒樓臨江一排格子短窗,也被江風吹得咿呀亂響。雲南雖然四時溫和,冬天的江風吹進屋來,也是透骨砭肌。酒樓的夥計們,慌趕來關緊排窗,在屋內又添了幾支明燭,頓時顯得一室光明,同樓外風載沿途,江濤洶湧的景象,宛然成了兩個世界。原來這時樓外浙瀝地已下起雨來了。忽聽樓梯響,又上來幾個酒客,分據酒座,顯見得這班酒客,一半是被雨趕進來的。這班酒客一上來,夥計們一忙活,頓時顯得樓上熱鬧起來。 在這當口,樓梯口又露出一個腦袋。因為這人在樓梯上走得極慢,上官旭臨窗坐著,正對著樓梯口,先見這人錚亮的禿腦門,腦後散披著短短一圈稀發,既不束頂,也不帶冠,就讓薄薄的短發散披腦後。頂發既禿,腦門又特別大,卻又生成一副冬瓜臉,眉目鼻唇所占的位置,似乎僅及全臉三分之一,加上似有若無的兩道細長眉,一對迷縫眼,似睡非睡,卻有兩點寒星似的光芒,從若開若閉的眼縫透射出來。皮膚卻雪白粉嫩,微聳的兩額頰上,隱隱一暈酒紅,短鼻方唇之間,常常露著一臉笑容。上官旭驀地看到這人又滑稽又慈祥的一副奇特面孔,心裡一動,似乎記得有人說起這人的容貌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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