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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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瞽目閻羅低喊一聲:「要糟!」 一塌腰,施展輕功提縱術,沿著內宅後身的一道風火牆,巧蹬輕縱,宛似一道輕煙,攔頭迎去。前面逃的人也抬頭看到,轉身向這邊飛奔而來。眨眼之間,已到跟前,正是通臂猿張傑,喘吁吁地說了一句:「女賊厲害,師父當心。」 一偏身,斜刺裡面向近牆的屋面一躍,剛讓開正面,追的那條黑影,也在三丈開外的牆頭上立住,兵刃交到左手,右臂一松,竟悄不聲地發出兩點寒星,分向師徒二人襲來。 通臂猿張傑躥上房屋,剛一轉身,那點寒星,挾著一縷尖風,正向面門前飛到,總算張傑已得本門真傳,慌不及一轉身,順勢向瓦面一伏,只聽得鐺的一聲,那顆寒星落在身後屋瓦上,又骨碌碌滾落簷下去了,雖然躲過了暗器,已嚇得一身冷汗,不敢立時跳起身來,偷眼一看師父,卻紋絲不動地屹立牆頭。 原來兩點寒星,雖然分向兩人發出,可以說同時襲到。瞽目閻羅已知來人身手不弱,恐怕暗器喂過毒藥,不敢硬接,只微一側身,哧地從耳邊飛去,聽到滾落瓦面的聲音,便知是鐵蓮子、鐵蒺藜一類的小巧暗器,慌舉目留神賊人身形,卻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子,借著星月之光,看清對面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雖然面龐黝黑如漆,五官眉目依然位置楚楚,掩不住秀媚之氣。包頭青絹,在鬢旁打了個蝴蝶結,垂著尺許餘絹,隨風搖曳,益顯娉婷。通體竟著淺色緊身密扣夜行衣,月下不辨正色,大半是杏黃色,腰束紫紅灑花軟巾,斜挎一具革囊,足下穿著薄底拔尖鹿皮小蠻靴,雖不是三寸金蓮,也顯得瘦小玲瓏。最奇左手抱著一對異樣兵刃,遠看去銀光閃閃,宛如長劍,不過劍鋒上彎過來是個鉤形。 瞽目閻羅識貨,知道這對兵刃名叫「鴛鴦鉤」,是從古代吳鉤劍脫化出來的,正是峨眉玄門獨門傳授,江湖上使這種鴛鴦鉤的還不多見,想不到這女子能夠使用這樣兵刃,武功當然不弱,怪不得張傑落荒而逃了。心裡這樣一轉,也無非是一眨眼的工夫,對面女子卻已雙足微點,竄到跟前五六步開外,一停身,右手一指瞽目閻羅,嬌喝道:「對面何人?快快通名,俺寶鉤不斬無名之輩。」 瞽目閻羅冷笑道:「女流之輩,也敢口出狂言,老朽成都瞽目閻羅便是,你是何人,夤夜闖進府來,意欲何為?」 對面女子倏地把雙鉤,左右手一分,鉤墩上垂著尺許長流蘇,隨風飄拂,形態極為美觀。左鉤紋風不動,右鉤向前一平,櫻唇微啟,只說了一句:「俺是秘魔崖,九子鬼母門下,黑牡丹便是。」 身形微恍,竟從不到一尺寬的牆頭上,欺近身來,右臂一抬,鉤柄的尺許流蘇,在瞽目閻羅面前一恍,左鉤疾逾飄風,「螳螂探爪」,已向胸前遞到。 瞽目閻羅鼻孔裡微微哼了一聲,一矬腰,人已倒退出去五六尺,嘩啦一聲響,從腰中卸下鱔骨鞭,卻向花園內一指道:「那邊溪頭,秋千架下,有塊草地,你有膽量隨老夫去較量較量。」說畢,不待還言,人已飛落牆外。張傑不敢停留,向女子一招手,也跟著跳向園內去了。 黑牡丹大怒,喝道:「姑娘豈懼你輩,今天先叫你們嘗一嘗俺寶鉤的厲害!」 語音未絕,小蠻靴一點牆頭,「一鶴沖霄」,淩空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柳腰一折,雙鉤一分,頭下腳上,活似一隻飛燕,向園內秋千架,斜掠下來,其疾如矢。一近秋千架頂上,忽地用手上雙鉤,向頂上橫木一搭,正鉤住那條橫木,隨著下落之勢,且不落地,兩腿一悠,把搭在橫木的雙鉤,變作秋千索,整個身子,悠了一個半輪形,雙鉤一松,恰恰正停在那支橫木上。向園內深處瞥了一眼,才轉過身來。 這當口,闔府軍弁們已得知發現女賊,正有一撥家將,領著不少的弓箭手擁進園來。黑牡丹在秋千架上一停身,遠近皆見,這撥軍弁們嘴上齊聲高喝,呼啦啦向秋千所在包圍過來,可是同時聽得園內,遠遠人聲驚喊,堤上巡邏的軍健也舉著兵刃,疾馳趕去。瞽目閻羅同張傑,已立在秋千架下的草地上,一聽到遠處的喊聲,也是愕然四顧,所怕的小蓬萊出事,可是被這女賊牽制,一時不易分身。 不意玉帶溪對岸,玲瓏太湖石上,突然發出一陣尖咧咧的哨子聲音。秋千架上的黑牡丹本已一順手上的雙鉤,想飛身而下,一聽後面遠遠的哨子聲音,突又屹然停住。雙鉤一併,伸手從腰間革囊一掏,一按櫻唇,竟也發出同樣的悠遠尖銳的哨音。從黑牡丹飛立秋千架到賊人哨音暗和,可以說同時的動作,真是一瞬的工夫。老練的瞽目閻羅,靈敏的張傑,也鬧得顧此失彼。 這時一聽女賊旁若無人的口哨遙應,瞽目閻羅又驚又怒,向圍上來的軍健們大喊:「休放走女賊,趕速放箭,格殺不論。」一聲喊畢,軍弁們四面喊聲如雷,立時扳開匣弩,克克之聲亂響。原來這種匣弩,內有崩簧,一發五支,連珠而出,可以射到百步開外,力量比普通弓箭大得多,據說是武侯遺制,非但沐公府弓箭手擅用匣弩,連土司們的苗兵,也能利用匣弩,而且精益求精,有比沐府所用還強勝百倍的。 這當口,開放匣弩的弓箭手也有一二十名,都散立在對岸溪邊的樹影下。溪面甚窄,距黑牡丹立身的秋千架,也不過幾十步遠近。只要眾弩齊發,賊人萬難躲閃。哪知略微地遲了一步,黑牡丹只在秋千架身形一恍,已向靠近秋千的一座假山飛躍過去。假山離圍牆不遠,瞽自閻羅一看女賊要跑,可是這時匣弩亂射,滿空嗖嗖之聲,反而阻礙了瞽目閻羅,難以飛身追蹤,只好從草地上向圍牆所在趕去。果然,等到瞽目閻羅繞道趕到,黑牡丹已立在圍牆上。 此處面前有一座假山擋住,弓箭難到,黑牡丹從容不迫地笑道:「左老英雄,不知你受沐家怎樣大恩,這樣死力衛護。全是鐵,能捏多少釘?憑你一人之力,無非多添一個屈死鬼。老實對你說,今天我到此,奉令下書,不願同你拼鬥。你如果想保全老命,火速離開是非之地。三天以內,用不著姑娘我揮動寶鉤,自然有人來取沐家全家人頭。信不信由你,我失陪了。」說畢,忽然右臂一拾,喊聲,「照鏢!」 瞽目閻羅慌向旁一躍,嗒的一聲,一件東西落下身邊,拾起來一看,原來不是暗器,卻是一封柬帖,裹著一塊石頭。瞽目閻羅抬頭一看牆上的黑牡丹,蹤影全無。 這時瞽目閻羅心中,老念著小蓬萊的安危,實在不願追出牆外,連黑牡丹投下的柬帖都來不及拆看,向懷內一藏,便要回身,但是對岸的軍健們已一湧趕來,心裡一動,暗想我是客身,沐府上軍弁們,平時難免心懷猜疑,如果讓賊人這樣安然逃走,被軍健們看得好像無私有弊。自己今天雖然沒有同女賊交手,可是無形中,似乎處處走了下風,心裡也未免動了真怒。又回頭一看,不見了張傑,略一躊躇,情不自禁地上了牆頭,察看牆外是一片荒野。靠沐府轅門一帶,才隱隱約約有幾所房子的黑影。 又向這面園後一帶望去,風聲颯颯,遠處是一片疏林。四面沉沉的夜色,寂無人聲,哪還有賊人的影子。自己暗暗慚愧,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我是怎麼一回事。人老了,真不中用了。賊人諒已逃遠,追也無益,還是疾回小蓬萊為是。」 剛想轉身,忽聽得那邊疏林內,突然起了一陣步履奔騰之聲。一個蒼老的口音,喝聲:「好賊!往哪兒跑!」 接著一陣吆喝,兵刃叮噹亂響,似已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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