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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第三十五章 黑牡丹夜探沐公府

  上章說到通臂猿張傑巧擒遊魂,沐公爺在後花園小蓬萊夜審賊黨。張傑在公案下面說明經過,同師父瞽目閻羅、師弟紅孩兒會面,走進側室更換衣服。二公子天瀾同紅孩兒,也跟著進來,問長問短。天瀾格外殷情,立時打發人到對面,找一套身量相同的衣服來,馬上叫張傑更換身上破爛衣服,又叫人預備飲食。

  瞽目閻羅慌搖手阻止道:「你不必這樣張羅。公爺這時提審賊人,也許要傳張傑對質,我還怕來的賊人不止一個。張傑來得正巧,也可幫著辦點事,哪有工夫細談細喝?現在我先出去,張傑更換了衣服,如果肚子餓得慌,隨便吃點什麼,快到外面伺候公爺要緊。」

  張傑唯唯應是,瞽目閻羅人已出去,忽又向屋內探頭說道:「昆兒當心,陪著二公子,千萬不要在賊人面前亮相。」說畢,匆匆而去,到了堂屋,仍在公爺座後一站。

  這時那名賊犯業已提到案下,生得猴頭猴腦,一對鼠目灼灼放光,骨骨碌向眾人亂轉,一張削骨臉,兀自罩著一層酒醉的紅光。頭上包巾,大約已被軍健們摘掉,露著一顆尖禿的癩痢頭,只腦後長著一撮黃毛,活像社廟泥塑的小鬼,通體緊身密扣,一身青的夜行衣,倒是上等絲質品。魚鱗綁腿上原插著兩柄插子,此時已由值堂吏目,致呈公案,在公案上擱著,爭光耀目,一看便知,這兩柄匕首鋒利無比,非同常鐵。

  當把賊犯提上來時,把總張德標,率領四名健勇,簇擁進來,一到公案下面,兩旁軍吏齊聲威喝:「跪下!」

  賊人桀傲不馴,居然想充硬漢,竟悍立不跪。張德標自問腿上有功夫,平時也踢過梅花樁,一聲不哼,過去朝賊犯後腿肚砰的一腿,滿以為這樣皮包骨的鸕鷀腿一踹就折,不敢用十分勁,從後面橫腿一掃,總以為乖乖地跪下了。

  哪知事出意外,賊犯好像生背後眼似的,張德標的腿勁剛到賊人身上,賊人兩腿微微向前一屈,旁邊看的還以為被張德林踹得跪下去了,哪知賊人沒有跪下,張德標一條右腿掃出去,離著賊人腿彎竟差了一二寸。用空了勁,一個收不住勢,整個身子,旋風一般向賊人後背跌去。只見賊人兩腿一崩,一長腰,似乎用了一招「靠山背」,嘭的一聲,把張德標反撞回去,蹌蹌踉踉倒退了六七步,一個後坐,墩在地上了。張德標滿臉通紅,一骨碌跳起來,恨不得立時把賊人一刀兩段。

  卻見瞽目閻羅慢慢地走到公案下,一伸手,駢指向賊人後腰輕輕一點,同時左手一拍賊人肩膀,喝道:「還不跪下!這是什麼地方?哪有你撒野的份兒!」說也奇怪,賊人竟經不起這樣一點一拍,頓時插燭似的跪在地上了。

  賊人吃了一驚,明白遇見行家,一回頭,把瞽目閻羅死命盯了一眼,橫著一顆癩痢頭,點了一點說道:「相好的,大約你就是假扮瞎子的左老頭兒。怪不得,我們老五老八栽在這兒了。相好的,你等著,准有你的樂子。九太爺今天誤中奸計,也怪我自己貪杯誤事,殺刮聽便。九太爺皺一皺眉頭,便算不得六詔山的九鬼。」

  沐公爺大怒,驚堂猛拍,喝道:「大膽賊徒,身犯國法,眼看梟首轅門,還敢胡言亂道。本爵世受皇恩,坐鎮南疆,哪容得你們為非作歹!還敢成群結黨,深夜擾亂本府,照你們這種潑膽凶徒,便應該立時軍法從事。但是本爵仁愛及民,網開一面,念你也是一條漢子,大約被人誘惑誤入匪黨,只要能夠立時幡然悔悟,實話實說,將你們首領姓名巢穴,黨羽人數,進府辱鬧,意欲何為,一一從實說明,本爵或能從輕開脫,予你超生自新之路。本爵綰握軍符,操生殺之權,言出法隨,絕非虛言誘供,生死兩路由你自己揀擇。」說罷,兩旁軍吏,又山搖地動地喊起堂威來。

  無如九子鬼母手下的九鬼,哪聽這一套。賊人一抬頭,目露凶光,哈哈大笑道:「九太爺願意說的,用不著砸箱摔密,百般誘供;九太爺根本不願開口的,哪怕你擺滿刀山油鍋,也休想我吐露一言半語。不過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九太爺便是阿迷州六詔山九鬼之一。往常有個外號,叫作『遊魂』普二。我九太爺在你們屋上,自由自在地進出,不止一次,想不到今天,多喝了一點美酒,上了那個要飯短命鬼的當。好在我本來綽號『遊魂』,九鬼裡邊的一鬼,被你們一刀兩斷,還是個鬼,有甚稀罕。」

  說罷,仰天打個哈哈,忽又瞪著一雙鼠目,骨碌碌向眾人亂轉,冷笑道,「依我九太爺看來,諸位活的日子也有限,咱們今天結個鬼緣,讓九太爺先走一步,在鬼門關恭候諸位便了。」

  上面沐公爺,真是沒有見過這樣大膽賊徒,氣得厲聲喝道:「狂徒,你想死,偏不讓你死得痛快,先打斷你兩條狗腿,看你橫行到哪裡去!」

  驚堂連拍,猛喝,「軍棍伺候。」

  喝聲未絕,忽聽得小蓬萊屋外一陣喧嘩,跑進一個家將,氣急敗壞地搶到公案下面,跪報「內宅起火」。沐公爺一愕,尚未發言,又奔來兒名家將,飛報起火之地,在內宅後身,靠近花園的一座錦閣。現由大公子督率家將盡力撲救,大公子說是錦閣無故起火,或有賊人餘黨所縱,特命飛報爵爺,請令定奪。

  沐公爺心裡也暗暗吃驚,面上卻不露形色,立時傳諭,貼身幾個幹練材官,火速帶人趕往出事地點,幫同大軍撲滅起火房屋。一面傳諭,閾府將弁搜捕賊黨,不得自相驚擾。材官們奉命去後,沐公爺同獨角龍王、瞽目閻羅兩人悄悄略一計議,明知賊人施的調虎離山之計,想營救正在刑訊的賊人,但不知賊人來了多少,不便把遊魂普二再留在公案下面,立命把總張德標,多帶軍健,先把賊人押赴就近假山洞內暫行看管,一面由瞽目閻羅率領弟子通臂猿張傑,飛身上屋,策應將爺們擒拿賊黨。小蓬萊內外仍由護審的軍弁們嚴密守護。獨角龍王龍土司專任保護沐公爺,坐守小蓬萊屋內。

  瞽目閻羅把鱔骨鞭向腰裡一纏,出屋時向龍土司說道:「將軍千萬不要離開此地,守護公爺要緊,老朽去去就回。」說畢,帶著張傑,飛步向外就走。到小蓬萊外面留神一看,守護小蓬萊的軍健們,弓上弦,刀出鞘,前前後後,守得密不通風。向玉帶溪沿堤望去,也是十步一兵,五步一卒,外加巡邏的燈球火把,絡繹於道,心裡略覺放心。一面走,一面向張傑說道:「沐公爺安危,非但關係整個雲南,連我們師徒,也有密切關聯。小蓬萊內有龍將軍,外有這許多軍健,似乎還可以安全,但是我總有點不放心,因為我知道阿迷盜魁獅王普輅,確有驚人絕技,黨羽又多,又都有相當武功,便是被擒的遊魂普二,也夠可以的。」

  張傑這時手上倒提著一柄雪亮的單刀,是臨出來時,從屋內兵器架上挑選的。這時師徒二人,加緊腳步,已快走完溪上一條長堤,張傑一順手中的單刀,向前面一指道:「師父你看,起火的那座閣上,沒有多大火苗,此刻冒著白煙,想是已被軍弁們撲滅。師父既然不放心,我們走出花園門,便可飛身蹬屋。師父往東,徒弟向西,在各屋上巡查一轉。如果沒有賊人蹤跡,仍舊趕回小蓬萊便了。」

  瞽目閻羅微一點頭,也只可如此。說話之間,師徒二人已走出園門,二人一伏身,都躍上屋簷,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分道向內宅淌去。

  瞽目閻羅向東,正是起火所在。越過幾重屋脊,便到了那座錦閣近處。一看那座錦閣。是內宅最後一所院落中的高樓,雕樑畫棟,非常富麗。這本是供佛所在,府中都稱作對音閣,大約上層供著觀音大士,這時觀音閣,四面屋頂上,立著不少軍弁,下面布著幾隻長梯,拿撓鉤的,遞水桶的,亂嚷嚷鬧得沸天翻地。

  其實經瞽目閻羅行家一看,便知賊人並不存心縱火,無非撒了幾把松香末,摻了一點硫黃,用火一引,滿閣火光,足夠驚擾全府了。其實觀音閣紋風不動,只閣上的窗櫺,略有焦灼之痕,經軍健們用水亂澆,冒著騰騰的白煙,可是一股硫黃氣味,隨風搖曳,兀是直沖鼻管。

  瞽目閻羅心裡明白,斷定確是賊党施的調虎離山之計,完全是想營救遊魂普二無疑。內宅有這許多軍弁,在屋內爬上爬下,雖無大用,賊人也不致再用別計,我還得趕回小蓬萊去,才是正理。主意想定,並不露面,立時轉身,望花園退回。剛飛身到靠近園門一重屋脊上,猛見靠西遠近一所院落的屋頂上,現出兩條黑影,一追一逃,也向園內,疾馳而來。追的身法奇快,手上晃動著一對奇形兵刃,眼看追得首尾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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