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自從這兩位寶貨結合以後,果然那醜婆子非但本領高強,而且廣有機謀,一面揮金如土,由獅王普輅出面,籠絡就近苗人各族,廣結黨羽,勢力一天比一天雄厚。先佔據了六詔山相近的碧虱寨,再由碧虱寨伸張到阿迷州。兒年以後,居然在阿迷建設府第,自稱阿迷州土司。就近官吏,竟被他威嚇利誘,籠絡得百依百順,連省城方面大員,也被他們關節打通,竟抹掉普輅從前殺人放火的累累盜案,承認他是阿迷州土司,而且『普土司』三字,也形諸奏章,說是懷柔之策,使他感恩戴德,報效朝廷。一旦有事,還可利用他強悍的部下,馳驅邊疆,箝制反側。這一來,他一發目空一切,為所欲為。遠近苗匪,望風歸附,連漢、回的亡命盜賊、犯罪流徒,都投入他門下,仗他作護身符。

  「獅王普輅雖然這樣雄踞阿迷,對於他的妻室鬼母洞的醜婆子,越發怕到極處。普輅事事都要稟承而行,不敢略為違犯一點。那時醜婆子已名播遠近,滇南一帶替她上了一個渾號,叫作『九子鬼母』,她居之不疑,反以為榮。提起『九子鬼母』,沒有一個不栗栗恐懼,比獅王普輅的威名還大得多,尤其各苗族中人,對於這位『九子鬼母』真稱得起敬如鬼神,畏如蛇蠍。可是她始終住在秘魔崖鬼母洞,不過這時鬼母洞內外佈置,與從前大不相同。

  「六詔山的秘魔崖本來是一處險惡無比的奧秘之區,經她親自佈置,就著天然險要的形勢,在崖前崖後、內外出人各要口,由她九個親信男徒,率領精壯苗卒分段把守,宛如鐵桶一般。崖內又大興土木,建造起許多奇巧富麗的精舍,為九子鬼母同她三個貼身女徒弟起居之所。九子鬼母生有奇癖,最愛聚藏珍貴的古玩珠寶,那所鬼母洞便做了她的寶庫,挑選十幾個靈敏的狒狒,專守寶庫。

  「這時一群兇猛狒狒生殖漸多,能夠供她隨意驅遣的,已比前多了一倍。這一群狒狒宛似她的一隊禁兵,無事時,散處在秘魔崖外面附近的深林密窟,又無異一群守望斥候之兵。不懂出人秘魔崖訣竅的人,不用說進崖,只要一走進秘魔崖附近,那群散處林窟的狒狒嗔覺、聽覺最靈不過,猛不防飛躍出來,便把來人活活擒住,卻不敢私下吃人肉,立時把擒住的人獻到『九子鬼母』面前了。

  「那時九子鬼母已養下一個兒子,便是現在並稱為『太獅、少獅』,與普輅齊名的普民勝。由九子鬼母從小傳授武功,到現在足足二十餘年,練成一身驚人本領,比他老子普輅,還厲害幾倍。據說到了現在,太獅、少獅的部下苗卒,已有兩三千人。平時散處六詔山、碧虱寨、阿迷州三處,也同普通苗民一般,可是每人身上都有一塊票布(明代苗匪的標幟)、一支天鵝翎,為有事時召齊打仗的記號。

  「九子鬼母把秘魔崖作老巢,也是她雍容坐鎮發號施令的所在,碧虱寨作為第二重門戶,命她兒子少獅普民勝據守,阿迷州土司府由太獅普輅坐鎮,作為第一重門戶。普輅土司府內,也有幾個有本領的頭目,助紂為虐,作惡多端。至於互相聯絡,結為死黨,像飛天狐吾必魁等人,尚不在內。我那時聽到這樣情形,表面上還極力稱揚一番,免得這家主人起疑。

  「有一天晚上半夜時分,我偷偷躍上屋面,暗探土司府,居然被我探得一點秘密消息。我竄房越脊,直達土司府後面院子屋上。大約這天普輅沒有在家,戒備也非常寬鬆。這進院子下面中間堂屋燈燭輝煌,笑語喧嘩,一班得力頭目正在屋內聚說,聽出幾句高聲的口音,似乎這班頭目正等候普輅回去,到這般時分,還不敢就睡。我在屋上探不出所以然來,一看後院黑沉沉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走動,便輕輕跳了下去,隱身在前院堂屋的後窗下。因為裡明外暗,不怕身影映照在窗紙上,用指甲戳了個小月牙孔,眈目往裡偷看。

  「原來屋內還坐著兩個年輕女子,一色緊身夜行衣服,背插單刀,腰懸鏢袋,都有幾分姿色。其餘坐的、立的,有四五個武士裝束的漢子,各個膀粗腰寬,豎眉橫目,大約就是普輅手下的頭目,行動言語之間,對於兩個女子卻非常恭敬。聽口音,這兩個女子是九子鬼母的婢女,聽得其中一個女子開口道:『怎的此刻還沒有回來?老太命令森嚴,諸位不是不知道,不要說我們擔當不起,便是土司自己也吃不消。我們來了這半夜,還不見回來,叫我們怎樣回去覆命呢?』這時有一個滿臉糟疙瘩的頭目,賠著笑臉答道:『兩位不要焦急。我們土司上哪兒去了,我們雖然沒有知道,可是今晚是照例該回秘魔崖同老太見面的日子,土司自己哪敢疏忽。兩位多辛苦,再等一忽兒,定必回來了。

  「說話的女子,抿嘴一笑,正要開口,那另一個女子搶著說道:『你們不要從邪裡想,你們在這兒當差,哪知我們那邊的事。今晚上可與往常不同,老太在三天前,就傳出令去,今晚頭兒腦兒都要在秘魔崖聚齊。土司爺也是半個主子,怎能到時不露面?我們來的時候,日色還沒有下山,幾位要角像吾、沙兩位土司、同我們少土司爺早已到了,還有分守各要口的九位門人也都撤回,一齊在老太跟前小心伺候。最得寵的三位姑姑更不用說,此刻大約連遠地的人都到齊了。你們想,他老人家如果沒有回去,成麼?老太一發威,誰也得嚇個半死。我們這位土司爺,大約也沒有這個膽量。不過此刻還不回來,這是真透著奇怪了。』

  「她說完,一個歪鼻子的頭目,忽然也言道:『兩位在老太身邊,有頭有臉,誰不奉承?便是本領最高的三位姑姑,也要另眼相看,比起我們來,真是一天一地了。』

  「兩個女子被那歪鼻子極力一拍,立刻得意揚揚,笑容滿臉。歪鼻子趁這機會,有意無意地探問道:『兩位說的今晚與往日不同,頭兒腦兒都要到齊,究竟有什麼大事呢?兩個女子被人恭維得暈頭轉向,正想露一露自己的體面,歪鼻子這樣一拍合,正搔著癢筋,立刻把其中內情抖露出來了,卻被窗外偷聽的我,聽了個正中下懷,我還要感激那歪鼻子的一問。

  「原來那女子說:『這幾天九子鬼母普家老太,連得手下報告,飛天狐部下在勝境關石龍山一帶難以得手,已被鎮守雲南黔國公大軍分頭堵截,剿撫兼施,殺得零星四散,難以成軍。氣得飛天狐要瘋!老太卻滿不在意,對飛天狐說道:「本來我叫你不要躁切從事,你不聽我的話,報仇心急,恨不得立時恢復嘉鱷,進踞楚雄,這樣魯莽,當然要失敗的。我們對頭是姓沐的一家,我們要在雲南大舉,最低限度也要把滇南八寨一律聽我們指揮。可是從中作梗的也是沐家,為公為私,我們同沐家勢難兩立!第一步先要去掉我們對頭,才能談別的。這次在邊境一番舉動,只要能夠佔據幾處要隘,便可牽制住官軍,騰得出工夫來,再從內地下手,使他們腹背受制,無如指揮不得法,被官軍下了先著,才這樣快地散了。現在要改變辦法,不必大動干戈,先派幾個了事的人,把沐家老幼洗盡了再說。可是這樣幹法,也要四面預先佈置一下,不能任意行事。過幾天我把你們召集到此,面授機宜,包管一舉成功,只要除掉了我們對頭,其餘幾個,蛇無頭不行,還怕他們逃上天去?這樣我們便可橫行無忌,你要恢復嘉崿,雄據楚雄,還不是手到擒來麼?」

  「『老太這一番話,對飛天狐說時,三位姑姑都在老太身邊,我們當然也在場,所以聽得很清楚。今天召齊那幾位要角,不是那個話兒是什麼?定是老太親自登壇點將,不知誰有福命,討著這個美差。赫赫有名的沐公府,不知藏著多少稀罕物兒,去的人誰是傻子,還不儘量擄在腰裡嗎?』說罷,屋中糟疙瘩、歪鼻子等幾個頭目,都嘖嘖稱羨!

  「我在窗外聽得心頭火發,暗想如果真有此事,將來雲南要出大亂子,百姓要遭殃。我仇人飛天狐還是個罪魁禍首,可是有這一群狐群狗黨護持著,我人地生疏,孤掌難鳴,真還動他不了,心裡一走神,屋內說話便沒有入耳,隔了片時再聽,無非不相干的話,便躍上屋面,神不知鬼不覺,回轉宋家苗自己的臥室了。

  「我琢磨了一夜,想到我自己報仇的事發生阻礙,不如把聽到的消息暗暗通知公爺府中,免得鬧出大亂子。飛天狐能同九子鬼母等聯合,我難道不會幫助沐府?邪不敵正,這般惡魔豈能成大事?我這樣行事,在我公私兩益,不過冒昧到府中報告,豈能相信?只可到省城再見機行事。到此以後,卻巧府上發生二公子巧吸鱔血的事來,好像天公自有安排,居然同公爺見面了。這便是我得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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