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第三十二章 瞎教師初會獅王

  「『這樣看來。兩位是我老頭子的催命鬼,我沒有法子,才請兩位到此清靜處所,同兩位情商一下。兩位念在江湖道義上,替我老頭子留個飯門,便感激不盡了。』

  「我故意說了這篇鬼話,瘦個兒尚未答話,那個魁梧漢子信以為真,厲聲喝道:『無恥東西!虧你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來,替你們吃這碗飯的人,臉面丟盡了。』

  「他還要痛駡下去,那個瘦小精幹的賊人立刻攔住話鋒,喝道:『你真信他一篇鬼話?』語音未絕,一飄身,竟自飛落牆來,嘩啦一聲,從腰上解下一條十三節亮銀練子鞭,右臂一抖,銀光亂閃,旋風似的纏在手臂上,一邁步,戟指叱道,『老鬼,你要明白,太爺們鬥的是姓沐的一家,這篇賬不是一時半時算得清的,誰也扛不了這個責任。太爺們今天到此,無非看一看姓沐的究竟有多大的料。太爺們如入無人之境,半天工夫,才鑽出你這老鬼來。老鬼,你要明白,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太爺們還不屑同你周旋,如果你活得不耐煩,想替姓沐的出頭,那也可以,太爺立時給你一個痛快。不過你既然有這膽量,來替沐家出頭,當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先報個萬兒,太爺們回去也有個交代。』說罷一派狂傲之處,簡直有點看不下去。

  「當時我微微冷笑道:『你要我報個萬兒,我姓名從來沒有人提起過:此刻承你下問,我當然樂意奉告。不瞞你說,我姓曾名耀瑉,承朋友送我個外號,叫作『活見鬼』。我自己知道,確實在沐府吃碗閑飯,是個無名小卒,想不到兩位硬把我當作有頭有臉的人物,真是深山無老虎猢猻也稱王了。好,我就在兩位面前,假充一位好漢,但是兩位的大名,似乎也應該讓我知道,便是我老頭子死在兩位手內,做鬼也說得響,絕不是死在無名小卒手內。』

  「我這樣冷嘲熱諷,故意歪纏。那瘦小的賊子,似乎也有點覺察,勃然大怒,厲聲喝道:『曾耀瑉(真要命諧音)?一派胡言,我叫你難逃公道!』他把『真要命』三字喊出口來,自己一聽,才明白不是味兒,格外怒火千丈,練子鞭撲嚕嚕一抖,就要動手。

  「不料那牆上的高個兒,一柄翹頭軋把亮銀刀業已擎在手內,刀尖一順,哧地飛下身來,喝道;『六弟閃開。呔!『活見鬼,真要命』,你在我刀下能夠走出五六個照面去,我從此不叫白日鬼。』我肚裡暗笑,想不到隨意取個混號,竟對了景,便隨口答道:『好,我如果要不了你的命,從此改名換姓,不叫真要命了。』

  「語言未絕,白日鬼爭光耀目的刀鋒,已帶著風聲,向胸前掃來。我一撤身,退了五六尺,趁勢鬆開腰間如意扣,卸下鱔骨鞭。白日鬼一刀劈空,立時改招,一上步,遊蜂戲蕊,刺前胸,掛兩肋,刀沉猛勢,複又欺到身前。我不躲不閃,微一凹胸吸腹,左手一握鱔骨鞭,『劉海戲金蟾』斜著向上一崩,把敵人單刀崩得老高,更不容敵人再展手腳,左手一撒,右腕一坐勁,鞭隨身轉,唰的一個『怪蟒翻身』,招中套招,暗藏『烏龍擺尾』,照敵人露空的左邊半個身子,連肩帶背砍了下去。

  「敵人驕敵太甚,招術用老,一時躲閃不及,拼命向左邊身形斜塌,躲過了肩頭,躲不了背脊,只被鱔骨鞭梢如意頭輕輕掛了一下,一聲怪喊,蹌蹌踉踉退出五六步去,拼命一拿樁才沒有倒下。我剛說了一句:『朋友!承讓,承讓。』猛聽得嗆哪啷一聲怪響,一股銳風,襲到背後。我慌向前一邁步,身形微塌,『犀牛望月』,回頭一看,奸猾的瘦小賊人看見同伴吃了虧,竟一聲不響,一個箭步欺到身後,一坐腕,十三節練子鞭,『烏龍穿塔』當槍使,向自己後腰致命所在,狠命地點來。

  「我一見敵人心毒手黑,軟兵器能夠使到這樣地步,也是不易,似乎比那個高個兒強得多,倒不能不加意對付。這時瘦小的賊子一招走空,唰地撤回練子鞭,一反腕,又自一個『太公釣魚』,呼的一聲,挾著風聲又複當頭砸來。我見招使招,一口氣對拆了六七招,鱔骨鞭對十三節練子鞭,都注重的崩、砍、纏、拿,一路招數。

  「不過他練子鞭頭上是一個鋒利的槍尖,有時可當槍使,我這鱔骨鞭的頭是個如意鉤,施展起來,同普通的鞭招大是不同。這條鱔骨鞭的好處是堅逾精鋼,柔如無骨,便是截金斬玉的寶劍,休想削得它動。敵人不論何種兵器,一經鱔骨鞭纏上,休想脫身,不過施展這條寶鞭,完全要看本人內功的功候。說也慚愧,我對於這條寶鞭還沒有研究到家,尤其是頭上的如意鉤還不能儘量地利用,實在辜負了這條寶鞭,否則,那晚兩個賊子不必多費手腳,早已死在鞭下了。」

  這時席上沐公爺、龍土司等,都停杯靜聽,面上各各聳然驚異,絕不敢摻雜一言半句,連旁邊伺候的沐鐘、沐毓也聽得目瞪口呆,忘記了替席上斟酒上菜。

  瞽目閻羅左鑒秋又接著說道:「當時兩條鞭的招數越來越快,一連又走了十幾個照面,那瘦小的賊人,似乎把一點看家本領都已使盡,兀是沒有勝利希望,面上現出焦急的神色。我卻時時監視著受傷的高個兒,我自己明白,鱔骨鞭的如意鉤分量不輕,堅逾精鋼,而且有棱有角,雖然只輕輕地掃了一下,也夠高個兒受的,冷眼看那高個兒,獨個兒蹲在一邊,兀是在那裡扭腰轉項,忙個不停。我看得奇怪,這小子搗什麼鬼?我猛然省悟,被我鱔骨鞭如意頭的尖角,無意中點在督脈重穴上,所以手臂能動,只直不起腰來。

  「我暗暗心喜,能夠把兩賊生擒活捉,不難誘問出賊人來歷細情。主意一定,手上鞭招加緊,施展武當派黑虎鞭的絕招,把瘦小枯乾的賊子裹住在一片鞭影之中。那小子一條練子鞭,這時勉強把自己門戶看守住,已是不易,哪有工夫還手進招。那賊人知道不妙,一面招架,一面極力向箭道移動,嘴上卻用唇典向那高個兒喊道:『並肩子,風緊出窯。』這一喊,幾乎把高個兒急死,說也奇怪,拼命地掙了半天,終於直不起腰來,情急之下,連唇典都使不上了,直著嗓子喊道:『真要命,老六快來救我,起不來了。』

  「高個兒這一喊,瘦小的賊人才看出情形不對,心裡一慌,招架略微一透慢,被我一個『玉帶圍腰』,半截鱔骨鞭唰地向敵人腰裡一纏,那個如意頭甩過來,正撞在小腹上,痛得敵人鬼似的一聲怪叫。我卻乘一纏之力,不容他再做手腳,借勁使勁向外一抖,鱔骨鞭一抖之力,竟把瘦小枯乾賊人,跟著鞭梢向外一甩之勢,整個賊身憑空拋出三丈開外。好矯捷的賊子,身上已受鞭傷,居然還能咬牙忍疼,從空中落下時,一個『雲裡翻』,依然腳先著地,正落在箭道中間的牌樓近處。

  「牌樓外便是國公府大門所在,這座大門原是終年不閉,崇奐峻巍,上有箭樓,宛如城門一般。門外左右矗立著兩座幹霄刁鬥,刁鬥頂杆上各扯起一面順風旗,紅邊素底,中間青絨繡出一個鬥大『沐』字。那賊人一落地,逃命要緊,哪還顧及同伴,頭也不回,一塌腰向大門飛逃。這時我有點失策,以為受傷的高個兒寸步難移,毋庸管他,向門外逃去的賊人,也不容他漏網,貪功心盛,立時跟蹤追出門外,卻不見了賊人身影,左右一看東轅門到西轅門,靜蕩蕩的一條長街,足有一箭之路,也無遮蔽之處。轉眼工夫,賊人哪有這快的身法?

  「在門前略一遲疑,猛然哧的一聲破空微響,斜刺裡兩點寒星,向咽喉、心口兩處襲來。當時追失了敵人,一面早已提防暗算,一見暗器飛來方向,正是右面矗立刁鬥的四方石基,心內了然,慌一塌身,隨手把鱔骨鞭向空一掃,避開了一鏢,掃落了一鏢,趁此縱落臺階,鞭交左手,我也掏出兩支三棱透風紫金梭來,合在掌內。既然知道賊人隱身在刁鬥下面四方白石基之後,便不怕他暗箭傷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