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
|
|
▼第二十五章 萬年青 「從此我流浪黔滇兩省,眨眨眼就過了二三年左右。這二三年中間,我葛師叔祖依然找不著蹤影,就是我義父仇家,也無法探出一點痕跡來,連師伯祖無住禪師是否尚在大覺寺住持,屢托便人探聽,也無有消息,虛度光陰,一無成就,有時常想回轉大覺寺,總覺無顏見人,滿腹牢愁,弄成這樣窮酸模樣。不過受盡風霜,歷盡崎嶇,絕不敢錯走一步,為匪作歹,區區此心,尚不負營日無住禪師諄諄教誨之意。 「近幾月勝境關一帶駐紮大營,各土司兵馬雲集,桃花峒玉皇閣一帶,頓成熱鬧處所。我恰遊到此處,可是這幾年到處浪遊,身邊一百兩銀子所剩無幾。有一天,萬分無聊之際,忽然想起無住禪師平時遇有疑難之事,常常下卦決疑,頗有神效,名叫先天神數,常對我講解其中神妙之理,我也學得一點皮毛。現在漂泊了二三年,一無所成,眼看要窮途落魄,何妨虔誠拈算前途吉內,究竟仇家落在何方?焚香通誠以後,卜成一卦。說也奇怪,當時括算卦象,不過略知卦象尚吉,似有貴人扶助。但是一見將軍,此刻又想起前卦,才知先天神數,確有道理。」 這時龍土司聽他滔滔不絕地講來,默然傾耳,不發一言,此刻忽又聽得講到先天神數,不禁問道:「怎見得有道理呢?」 金翅鵬說道:「無住禪師的先天神數,與眾不同,據說還是少林達摩祖師的秘傳,本名達摩先天神數。因為避祖師爺的名諱,所以去掉前面二字。那時我依法卜成這樣一卦。」 一面說,一面用牙箸醮著酒,在桌上畫出兩個卦象,指著上面一個說道,「這是乾卦,乾為天,屬陽。下面是巽卦,巽為風,屬陰。上乾下巽,陽陰合參,卦名為『姤』。姤,遇合之義,有利見大人之象。聖人周易裡明明寫著,『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將軍請想,這卦象,豈不明白著今天承蒙將軍抬愛的一番意思麼?最奇連將軍的尊姓都明指出來了,這是聖人傳下來的金科玉律,不是學生可以隨意胡訾出來的。」 龍土司酒杯一放,兩手拍得山響,呵呵大笑道:「奇,真奇!豈止我的姓,連姓帶名,一字不錯,都包括在內了。」 金翅鵬一愕,慌立起身,連連打躬,口裡說道:「草野無知,實不知將軍名諱,信口冒犯,尚乞將軍曲宥。」 龍土司大笑道:「嘿!酸氣騰騰,又來了,快替我坐下!不要說你是遠來的人,就是雲南的老百姓,大約沒有一個不知道獨角龍王,但是我的官名在田兩字,知道的便不多了。話又說回來,你這鬼畫符,我倒信得及,就是先頭你對公爺所說拆字變了王八,有趣得很,幾乎把我腸子都笑斷了。大約你從那天自己卜卦起,就仗拆字為生了。」 金翅鵬微笑稱是。 龍土司道:「我們公爺也最喜這一套,有時出兵打仗,和一般幕僚禱天卜卦呢,有時還真靈。現在你的來歷我都明白,你所說的滇南大俠,也是我生平最崇拜的人物,可惜無緣相會。至於你念念不忘的替父報仇,如果我可以幫助之處,定必盡力而為。你從此暫息遊蹤,同我一塊兒回石屏金駝峰去,咱們盤桓幾時。我們金駝峰同滇南大俠隱居的哀牢山相近,也容易替你打聽葛大俠的行止。目前岑土司陷你的公文,不必置懷,我自然有法替你開脫。此刻你暫在這兒,只管自己喝酒用飯,我還要到公爺那邊去看看,順便了結你的事。再說還有那個紅孩兒,不要看他小小年紀,裡邊恐怕還有點說處,我們公爺還真愛惜他,我也要過去替公爺料理一下。」說罷,帶了幾個頭目,匆匆自去。這裡金翅鵬胸懷大放,進來幾個軍健,伺候他吃喝不提。 且說獨角龍王龍土司安置了金翅鵬,心裡暗暗得意,在他自以為這樣禮賢下土,可算得英雄氣派。原來龍土司是個直爽的漢子,只要這個人被他看中,立時推心置腹,百折不變,尤其對於武功高強的朋友。在一般雲南土司堆中,確是鶴立雞群的人物。這時興匆匆到了沐公爺大營,他是沐公爺心腹,不待通報,直人公爺起居之所,一見內帳明燭輝煌,棋聲歷落,就知沐公爺酒後茶餘,同幕僚們消遺一局。有人遂說,這是儒將派頭——武侯彈琴退敵,謝太傅賭棋下城,很有些大道理哩。 獨角龍王卻不管這些,大踏步走進帳中。沐公爺綸巾便服,斜倚隱囊,指著獨角龍王笑道:「在田來得湊巧,我正想派人找你。此時我已命人提那名因犯,叫作什麼紅孩兒,咱們再細細盤問盤問。我看那孩子長得不俗,他自已又說得離奇,不能不問個清楚,免得戮及無事。你看怎樣?」 龍土司答道:「公爺主見,確是不錯。就是那個金翅鵬,此時經職司屏去左右,仔細一盤問,原來是一個俠肝義膽的漢子。」 接著就把金翅鵬的細情,刪繁摘要地說了一遍,又替金翅鸚說了許多好話,最後還求沐公爺開恩免罪,允許金翅鵬暫以土司府頭目名義,撥在龍土司營內差遣,日後有功,再行升賞。 龍土司的請求,沐公爺沒有不准,卻笑道:「照你這樣說來,此人非但通曉武功,而且精於術數。最難得還是他的心術,在這顏沛之中,居然能恪守師訓,並不仗恃武藝為匪作歹,這一點就非常人所能。你既然賞識一番,倒要好好看待,將來定可做你的一條好臂膀,你可以得到知人善任的俠譽了。人才難得,這人我暫賞他一個都司職務,叫他在你的部下聽候差遣。老夫閒時,你帶他來見一見,也許老夫有事,用得著他。」 龍土司唯唯稱是之間,暗暗替金翅鵬歡喜,順便又替他謝委,正這樣說著,刑具叮噹之聲,由遠而近。一忽兒,幾個軍弁帶進紅孩兒來,跪在當地。沐公爺一推揪枰,儼然端坐,幾位幕僚同龍土司雁翅般侍立左右。 沐公爺端詳了半晌,才開口問道:「紅孩兒,你白天立誓自明,說是絕非匪類,而且匪首就是你的仇人,小小年紀,有這樣膽量志氣,卻也難得。不過你不把始末情形說明,本爵雖然有意成全,也不能馬馬虎虎開發你。你如果害怕走漏消息,這兒都是本爵心腹,你儘管直說出來,只要說得人情人理,本爵不但赦你無罪,還要成全你報仇志願。再說,你這樣年紀,絕沒有了不得的本領。想那匪人黨羽眾多,你這樣胡鬧,豈不白送一條性命嗎?你此刻不妨把本爵開導你的一番話,仔細去想一想再說。」 地上跪著的紅孩兒,微一抬頭,兩隻點漆的眼珠,骨碌碌向上一轉,覺著上面沐公爺滿面慈祥,句句打入自己心坎,究竟是個小孩子,心裡一感動,想起自己的委屈,小嘴一咧,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沐公爺一笑,向兩旁軍健喝道:「扶他起來,站著說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