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七四


  「昨天我從京都回到虎牢關,伴當告訴我說,前一天恰有兩個奇怪旅客在店中求宿,一個滿臉疤痕、凶眉凶目的中年漢子,背著一個面無血色、右臂已斷的後生,滿身血污,右邊袖口兀自血水淋漓,點點滴滴一路滴進店房,一到店房,立時到櫃上找尋本地有名外科大夫,似乎右臂新斷。櫃上是個老江湖,明白這兩人不是好路道,卻依舊招待得很周到。可是我的伴當們早年原認識紅孩兒,一看背進來的後生,雖然垂頭搭腦,面無人樣,卻依稀認出紅孩兒的面目,因此便注上意了。

  「到了夜間,特地分出兩人,暗地窺探,只見斷臂後生臥在鋪上,咬牙忍痛,一面哼一面向那中年漢子訴說,卻因他斷膀痛得厲害不過,連帶說話吁吁,而且低得像蚊子聲音一般,似乎聽出他新近失風,是被一個厲害女子砍斷右膀的,他說了一陣,忽然整個身子連爬帶滾,滿炕折騰起來,大約痛得受不住了。只急得中年漢子在地上團團亂轉,猛一頓足,咬牙說道:『真是晦氣。我被黑胖子跌了一跤,已經夠瞧的了。到今天拼命一跑路,渾身骨頭像拆散似的。萬不料禍不單行,你又出了這麼一個大岔子。那婆娘真狠心,竟忍心下此毒手,此仇不報,定不為人。』說罷,把足頓得山響。

  「炕上的忽然大叫了一聲,升躍而起,一張俊俏的面孔此時已被折騰得活鬼一般,氣吁吁地慘叫道:『大哥,今天是我的報應到了,偏偏走到絕地,一個外科大夫都沒有,此刻我瘡滾熱,痛徹心肺,周身像火燒一般,大約一路奔馳,瘡口進風,這是絕症,准死無疑。我現在求大哥兩樁事。大哥知道我以前的事,我現在明白自己身體這樣不結實,可以說這條命一半傷在妖尼羅刹身上,我現在天良發現,懊悔已遲。大哥,你不要看我這條右臂落在玉龍岡,實在咎由自取,可恨的還是妖尼羅刹,只是大哥萬不是她的對手,只有請大哥辛苦一趟,親自到雲南國公府求我師弟玉獅子出來,非但替小弟報仇雪恨,也替世間除掉一個大害,大哥能夠應允做到,小弟死也瞑目了。可恨小弟枉自在國公府待了這些年,依然目不識丁,不能夠寫一封絕命書信,托大哥捎去,做個見證。』

  「不料說到此處,話還未完,紅孩兒已力竭聲嘶,瘡口的血像泉湧一般,淋得半炕被褥都成紅色了,猛見他鬼也似的一聲慘叫,兩眼一翻,向後一倒,竟自暈死過去了。我兩個伴當在窗外探得確是紅孩兒,而且遭了慘禍,急急回房,大家一商量,只有等我到時做主。第二天早晨我趕到店中,得知一切,立刻走進紅孩兒房中,一看紅孩兒血淋淋,直挺挺,死在炕上,早已氣絕多時,可恨紅孩兒稱他大哥的朋友,竟忍心棄掉慘死客途的朋友,悄悄于半夜裡越牆而逃,一走了事,紅孩兒交了這樣朋友,哪有好結果。

  「幸而我伴當在窗外偷聽得一點大概,否則紅孩兒這樣慘死,有誰知道呢?老實說,像紅孩兒生前在長江造了極大罪孽,也可說因果不爽,不過我伴當聽他臨死,居然良心發現,明白妖尼羅刹是一個世間大害,想我出來報仇。我念先師英名,同門情誼,不能不手刃妖尼,以瞑九泉之目,而且妖尼羅刹,萬惡滔天,另外尚有一段因果,我早已想挺身而出,代人雪恨,不想諸事湊巧,所以我把紅孩兒身後料理清楚以後,立刻率領親隨們喬裝珠寶客商,由河南起旱,穿入江北,一路探聽羅刹巢穴,沿路尼庵更加注意。

  「哪知天網恢恢,剛進江北碭山地界,便有人說起這裡紅花鋪金吼峰上的事來,也是女尼,也號羅刹,世間哪有這樣相同的?不是你還有哪個!我故意先差親隨們喬裝投訴,想不到你還做黑店買賣,我的親隨們無知貪飲,竟又遭你的毒手。哈哈!你大約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惡貫滿盈,總有一日,你的報應便在此刻了!」

  少年壯士滔滔不絕地說完來因以後,長劍一起,左手劍訣一領劍背,雙目圓睜,便一步一步逼近前去。

  對面女尼聽了這番話,似乎非常注意,卻依舊不慌不忙,回頭向身後諸人笑道:「你們聽聽,天下哪有這樣巧事,誤打誤撞,反而替那萬惡婆娘,代受其過了。現在一時也分不清青紅皂白,只好分了勝負以後,再來解決的了。」說罷,寶劍一橫,也要動手。

  正在這危機一發之時,猛從女尼身後,斜刺裡竄過一人,舉手亂搖,高聲說道:「壯士且慢動手!壯士,你找錯人了,我們當家師太不是……」

  一語未畢,那少年壯士用劍一指,怒聲喝道:「住口!你是何人?敢來橫身幹預!」

  那人微笑道:「在下姓申,便是金吼峰下旅店的掌櫃。」

  哪知他一報名,少年壯士怒從心起,劍光一閃,大喝一聲:「狗才休走,先取你狗命,替我親隨們報仇!」

  話音未絕,一個箭步,劍如銀蛇,分心就刺。這一來,嚇得夜鷹子亡魂失魄,仗著輕功頗有根底,趕忙腰中疊勁,一提氣,接連向後倒縱,總算逃過這一劍之危。可是這當口,那女尼已抱定分辯無益,劍下爭強的決心,一躍向前,擋住壯士追路,一聲不哼,門戶一吐,劍走輕靈,直取壯土。

  那壯士喝道:「來得好!」

  身形一矮,立刻劍花錯落,避實蹈虛,互相擊刺起來。這一番從新交手,兩人都抱著有你無我之心,格外鬥得驚心動魄。表面上兩人劍術似乎一時難分強弱,可是夜鷹子從旁看得清楚,少年壯士武功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英華內斂,氣體充盈,尤其手上劍招,完全內家宗派,竟叫不出哪一套劍術來。這邊當家師太雖然武功了得,劍招一絲不亂,但是久戰下去,難免吃虧。

  尤其是師太的暗器,萬一她敗中取勝,用出她獨門秘傳追魂梅花鑽來,壯士一個躲避不及,受了重傷,這樁事益發摘落不開了夜鷹子越想越著急,越著急,越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而且心裡焦急,兩隻賽夾剪的光棍眼盯著甬道上的兩柄寶劍,翻翻滾滾,簡直有點忙不過來。他這樣暗地起勁,甬道上兩柄劍已經對拆了一百多招,時候也戰得可以,夜鷹子急得冒汗,暗暗喊聲「要糟!」

  原來那少年壯士見女尼劍術得過高人傳授,功夫與自己不相上下,一時竟戰不了她,驀地心念一轉,正值女尼用了一招丹風朝陽,暗藏母雞奪粟,劍光風馳電掣,虛實莫測,直逼敵人,專取上盤中盤。少年壯士明白這招劍法是內家峨嵋劍的精華,厲害非常,趕緊含胸吸腹,一個滑步,退後三尺,倏又雙足一頓,一提氣,旱地拔蔥,縱起四五尺高,在半空中兩臂一分,又使一招大鵬展翅,連人帶劍,疾如風雨,向女尼直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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