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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你道熊經略如何說出白天晤面的話?原來屋上老頭兒一現身發話,熊經略已看清這老頭兒,便是未進店時,在官道板橋上遇著的只有半個面孔的老漁翁,這個使雙鉤的小孩,正是在石嘰上扳那漁網的赤足小孩子。起初只見那小孩子一人到來,全身又改了裝束,又在夜間,一時沒有認出,這時老漁翁到來,便認出他們來了。當下房上老頭兒一聽熊經略招呼,即飄然而下,下來時,聲音全無,一塵不起,真像四兩棉花落在地上一般,而且飛身下來,恰正立在那小孩兒面前。熊經略一側身,正同他站個對面。

  老頭面上雖然雞皮鶴髮,可是說出話來,如同洪鐘,兩道壽眉底下,伏著一雙開闔如電的二目,尤其是精神百倍,一落地,就向熊經略拱手道:「傍晚邂逅早知道長並非常人,高足也英俊不群,原想拜識,無奈道途行色匆匆,蝸居草創,又難待客,故而不敢冒昧。晚餐以後,和孫兒商量妥當,待起更後到此了結一段公案,順便一探賢師徒與此間有無淵源,想不到此間局面突變,人影皆無,卻見賢師徒在房上盤問那夥計實情,被老朽聽得一字不遺。」

  老頭說到此處,略頓了一頓。

  熊經略笑道:「這樣說來,此地還有一個夥計,因被貧道點了穴道,動彈不了,在盤問那個夥計時候,稍不留神,不知被何人劫去,想是老丈暗暗下來,把他藏起來了。」

  老頭聽了此話,微微一笑道:「那夥計另有一位英雄救去,老朽正為此事追蹤,致使小孫一人在此,與令高足發生誤會,爭鬥起來。」

  熊經略一愕,道:「這樣說來,那夥計失蹤,並不是老人家遊戲三昧,另有他人取走,未知老人家追上沒有?」

  那老頭歎口氣道:「說也慚愧,那人年紀輕輕,功夫異常老練,老朽略微猶疑了一下,竟被他走脫,連面貌都沒有看清。原來此事是這樣的,當賢師徒在房上屋脊後盤問夥計時,全是背向後院,下面有人賣弄手腳,自然難以察覺,可是老朽和小孫卻從此屋右側竹林上跳過牆來,剛上牆頭,就聽前院屋脊上有人說話,老朽暗暗伏在後院屋角竊聽,正聽得出神,忽然左側牆頭黑影一晃,後院天井中便落下一人,身手敏捷,聲息毫無,一落地,隨手拾起那被點了穴道的夥計,挾在肋下,身形一晃,便溜進後院廚房所在之處。

  「老朽以為是羅刹女手下來救那夥計的,一時又捨不得離開,想再聽個詳細。這一耽擱,等那胖夥計說完,忽然想起左面飛下的那個,身法手法,與眾不同,羅刹女手下,沒有此種人物,頗為犯疑,才命小孫在此,自己飛出牆外,又從前門繞到左側牆外,卻聽得遠處一聲慘叫,倏地寂然,慌向喊聲所在趕去一看,只見峰腳土坡上倒著一人,業已被人刺死,仔細一看,正是被點穴的那夥計。

  「起初聽見喊叫頗以為奇,略一思索,便知那人也是來到此地,定是不明路徑,順手牽羊,把那夥計提到山腳僻靜處所,解了被點的穴,威逼夥計說出羅刹女存身地方,夥計一出口,那人心狠手辣,便賞了他一劍,就此了結。殺人滅口後,他卻上山去了,老朽大約料得不虛,也許胖夥計口中所說羅刹女對頭仇敵,就是那人了。老朽本想追趕,轉念事不幹己,自己來此另有目的,也不必攪在渾水裡了,所以又轉身跳上屋來,不想小孫無知,和令高足倒打起來了。」

  熊經略略略一思索,哈哈一笑道:「鬧了半天,我們卻是局外人,但不知高姓大名?與令孫隱居於此,已有幾年?所說到此另有貴幹,究系如何,可否見告?」

  老頭兒笑道:「老朽和道長聚會,大約也是緣法。老朽的小事,當得奉告,但是道長不是已經窺破此地機關,竟欲由秘道直上峰頂,會一會羅刹女嗎?此刻時已不早,老朽猜想,也許此時羅刹女仇人已到,般若庵內正打得難解難分哩!老朽左右無事,咱們一塊兒進去,看一看羅刹女本領如何,來人怎樣人物,也是消遣一法哩。」

  熊經略笑道:「好,好,好!」

  心裡卻猜著老頭子定是江湖上有名人物,深夜到此,定有作用,姑且同行,再作理會,一面卻向小虎兒道:「不打不成相識,快過去向那位哥哥賠禮。」

  老頭子也大笑,拉著他孫兒向熊經略行禮,小虎兒原也機靈,慌先向老頭子深深一揖,然後兩個小孩子對面行個禮,互相執著手,問長問短,頓時親熱起來,一面談著,一面跟著熊經略、老漁翁跨進堂屋,仍叫胖夥計捧著燭臺,引向山洞。

  眾人一同進洞內,裡面似乎寬闊異常,用不著低頭彎腰,還可以兩人並行。那老漁翁卻非常留神,一進洞,先搶進一步,從胖夥計手中拿過那個燭臺,一面用燭光向左右洞壁細照,好像尋找什麼東西一般。熊經略從他燈光中看出進洞一段,約有二三十步遠,兩面都用石灰刷光的,這一段路走過去,卻不是石灰的了,頭頂和兩面洞壁,都是晶瑩潔白的玉石,而且玲瓏剔透,好像雕成的花紋一般,腳底下都是細砂,踏上去沙沙作響。

  那老漁翁在兩面洞壁,東望西看,一時不停,越走越忙碌起來。熊經略已看出這老頭子對於這秘道,定有關係,他說的到這裡另有目的,說不定就在這洞裡,可是心裡這樣想,面上卻不說破,暗地留神他找尋出什麼來。這樣又走了一段,腳底下好像步步升高,知是這洞出口,是在山上,所以越走越高,只見前面掛著一盞明亮油燈,掛燈處所,卻是盡頭處,眾人以為走到盡頭處了,胖夥計道:「這裡面很是曲折,走過去向左一轉,又是一洞接著。」

  眾人趕去,果然燈下左邊,露出狹而又窄的一處裂縫,也就有一人寬,兩面盡是鏡面青石,往裡看,黑暗暗的看不到頭。老漁翁當先用燈向裡一照,說道:「眾位當心,裡面很窄,是向上梯形的石級。」說畢,已走了進去。熊經略等一個跟著一個地扁著身往裡走,裡邊兩壁,摸在手上全是濕乎乎的,而且越走越高,後面的人,看前面走的腳跟,好像立在頭上似的。這樣有走了許久工夫,前面又露出明角油燈來。燈光一現,前面老漁翁忽然歡呼起來道:「在這裡了!」

  熊經略問他時,卻又笑而不答,只說回頭再行奉告。熊經略仔細往四下探視,原來石梯業已走盡,現出一條平行的鋪沙甬道,甬道盡處,又是油燈,照出十幾級倒下的臺階。那老漁翁卻一手拿燭臺,一手向甬道口滿繡綠苔的石壁上亂摸,一顆雪白頭顱不住亂點。熊經略仔細留神他手摸處,偶然折下厚厚的綠苔,綠苔裡面,似乎石壁上雕著一尊石像。就在這當口,老漁翁手上那只殘燭一路照來,業已點完,此時忽然燭光滅了,近身一盞黯淡無光的明角油燈,也照不了多遠,頓時看不清壁上景象。

  老漁翁笑道:「此行總算不虛,看這情形咱們已到了出口處,道長看老朽一路舉動,定是有點詫異,此中因果,俟見了羅刹女,便可詳告。現在咱們老少四人,一現身出去,說不定惹起羅刹女誤會。依老朽愚見,咱們還是不動聲色出去,先暗地看一看庵內舉動,再作道理,未知道長意下如何?」

  熊經略笑道:「老丈主意甚好,但不知出口處有人看守沒有。」

  胖夥計答道:「甬道盡處,臺階上有兩扇地戶,地戶上面卻是庵後一片菜園,這個時候大約無人看守,說不定地戶並沒有鎖,因為我們剛才把五個珠寶客商運了上去,我們兩個夥計也剛從此道走過,大約不致落鎖的。」

  說話之間,眾人已走上甬道臺階,果然頂上有兩扇厚板門,門上扣著鐵環。老漁翁當先單臂一舉,輕輕執住鐵環,向上一起,便覺一陣涼風拂面,一線月光也跟著透射下來,側耳一聽,寂然無聲,知門外無人,遂輕輕舉起半扇,先自跳了出去,熊經略等也一個個跳上。眾人在地道走了半天,未免憋悶,到這時候一呼天風,人人全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四面一看,果然是一片菜園,地戶一旁還堆著許多柴草,想必是平日把這些柴草,故意堆在地戶上面,遮蓋人的痕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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