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
|
|
一老一少往前緊走,第二天到了衛輝府城,休息了半日,買了一些乾糧,又走上官道,便向江南進發。這樣曉行夜宿,不止一日,這一日來到江蘇界內徐州府。原來熊經略自從改頭換面以後,只有揚州瓊花觀居住的高老丈高公旦是他唯一的好友,揚州山水秀麗非常,便想帶著小虎兒去尋他,盤桓幾天,商量找個適宜隱避的地方,以便傳授小虎兒武藝,所以一路向江蘇走來。 從徐州到揚州已沒有多少日的路程,心裡頗覺暢快,抬頭一看,日已西沉,離徐州府內還有四五十里地,最要緊的葫蘆內酒已然喝完,心想尋個市鎮,先解一解酒癮。無奈這一路走的,完全揀著僻靜小道走的,此刻走的正是人煙稀少的山道,上不靠村,下不靠店,太陽已然落下西山,一時哪裡去飲酒。熊經略連呼晦氣,只可和小虎兒加勁腳步,向前趕著走。小虎兒從玉龍岡這一路跟著走,路上無事,熊經略便指點他陸地飛行的本領,天天這麼趕著走,小虎兒腳上的功夫居然進步得神速異常,這時老少二位,正向一條山岡下走去。小虎兒忽然停步喊道:「師父,您看那邊山腳下樹林內冒出一道白煙來,定是有人家在那兒做晚飯,咱們何不到那兒借宿?說不定還有好酒的。」 熊經略朝他指出一看,果見東南方有座高峰腳下,一縷炊煙向林巔冉冉飄去,恰因日落天黑,林木遮蔽,看不真切有兒家人家,照著方向猜度,似乎就在官道相近,不管如何,且過去再說,於是兩人下岡便向那邊走去。可是在岡上看得沒有多遠,一走起來,覺著有好幾裡地,路又崎嶇難行,幸而兩人腳步飛快,躥澗越闊,一忽兒已近那座峰腳。只見這座峰拔地而起,直上青冥,滿山怪石奇松,猙獰可怖,似乎無道可上。兩人繞著峰腳,又走了半晌,穿過一片疏林,卻是十幾畝寬闊一片池塘,池塘那面便是官道,池塘狹窄處架著板橋,通著官道。 兩人正想過橋,忽聽遠處嘩啦啦水響,回頭一看,只見那面池塘邊蘆葦深處的水磯上,立著一個赤足小孩,年紀比小虎兒還小,獨自騎馬蹲襠式立在磯上,伸出兩條枯柴似的臂膀,拉起一面極大的漁網,網內一尾鮮活跳躍的鯽魚,竄起數尺高。那小孩不慌不忙,單臂提網,一手又舉起一隻竹竿魚兜,向網內一撈,便把那條鯽魚捉入兜裡,然後輕輕把網放入水內,將魚放入身邊魚筐裡邊。 熊經略看了半晌,不覺咦了一聲,向小虎兒道:「你看他年紀比你還小,那只漁網吃著水,足有一百餘斤的力量,他居然不哼一聲地單手提起,你想豈是平常兒童所能做到的?可惜我們急於尋店飲酒,否則倒要盤問盤問他的來歷。」 小虎兒也正看得有趣,一聽熊經略這樣一說,便笑道:「師父既有此意,這小孩在此捉魚,他的家定然不遠,咱們何妨就到他家中借宿呢?」 兩人正說,官道上影綽綽走來一人,到了跟前,小虎兒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個老頭,頂著破笠,報著草鞋,奇怪可怕的是老頭的半個面孔,從右面看,和普通人一樣,但一看左面的半面孔,好像剝去一層皮一般,又像蒙著一張白紙一樣,光滑平坦,鬢眉耳目一概俱無,只有一張嘴,一個鼻子,還算完全存在,不過面孔中間截然分出兩樣顏色,不看右面,只看左面,真可嚇死人。 見這個奇怪老頭走進橋頭,向熊經略看了幾眼,卻把破笠向額下低了一低,向那邊喊道:「豹兒,天已不早,跟我回家去吧。」 那赤足小孩遠遠答道:「這幾網只得三四尾鯽魚,不十分大,不夠您下酒的,再來一網看看再說。」說畢,又是嘩啦啦一陣水響,那面大網已離水而起。小孩大呼道:「鵬叔快來,這回造化不小,竟是一條大花鱖魚,還帶幾尾小魚哩。」 老頭哈哈大笑,便想趕去。熊經略忽地心裡一動,轉身向老者問道:「請問老丈,此地可有宿店麼?」 老頭腳步一停,遲疑半晌才說道:「此地只有一家宿店,轉過那面山腳便是,只是……」說話未畢,那赤足小孩已如飛地提著魚筐,跑過池塘岸,趕近橋來,嘴裡喊道:「您老有酒不喝,管這些閒事怎麼。」 語聲未絕,人已搶到橋上,朝小虎兒看了一眼,拉著老頭便走。老頭哈哈一笑,回頭說道:「那家宿店,尊客可以去得,小老兒失陪了。」說畢,人已過橋,被蘆草隱沒,看不見了。熊經略思索了一回,自言自語道:「四海之大,何地無才?咱們還是找宿店去。」 小虎兒道:「這人真奇怪,只有半個面孔。」 熊經略點頭道:「你看他們一老一少奇特,他們看我們一老一少,也奇特哩。」 兩人說著,順著山道走到山腳下,順著山腳又一轉,便見道上搭著一個過路涼亭,四面都是粗石的柱子,上面是茅草蓋的,這亭子大約預備官道上來往客商歇腳打尖的,亭子後面靠山腳處所,另外有一小徑,兩邊稀稀地種著一片竹林,路口一株枯竹,上面掛著一個迎風紅布招子。熊經略一見布招,就知道小徑裡面是宿店了。 兩人剛走進那條小道,竹林內腳步聲響,奔出一個凶眉凶目的漢子來,向兩人一打量,愛理不理地說了一聲,向內一指道:「找宿店裡面可有,後面如有行李車輛,交代一聲,我可以迎上前去。」 熊經略一搖頭,那漢子兩條掃帚眉似乎一皺,仰著臉,猛然向裡邊大喊一聲道:「有兩個孤身客人來了!」 這一聲大喊,倒把小虎兒嚇了一跳,熊經略並不理會,遂領著小虎兒往裡走去,約有一箭多地,就見迎面一帶竹籬,籬門口挑著一個燈籠,走進籬門,靠著山根,蓋著十幾間瓦房,似乎也有兩道院落,門口粉牆上似乎寫著「迎接客商,酒飯齊備」幾個大字,門內迎出兩個不三不四的人來,略一問訊,知是住店,遂引著熊經略、小虎兒二位往裡邊去,來到院中一看,黑壓壓地上堆著許多箱子等物,當中三間正房內,紅燭高燒,高談闊論,後面刀勺亂響,三四個店夥,流水般托著一盤盤酒菜,來回跑去,忙得個腳不停步。 熊經略留神向正屋簾內一看,一張桌上,四面圍著一群客商,正喝得興高采烈,那引路的人把二人領入屋後廚房旁邊的一間小屋內,屋內佈置完全無有,霉氣觸鼻,屋中只有一個土炕,炕上鋪著一席草薦,此外什麼東西都沒有。工夫不大,一個很胖的店夥,點著半截蠟燭進來,隨手向牆上一插,先到那個夥計已經退了出去。熊經略笑道:「你們真欺人,看見我們沒有多大油水,就給讓到這樣破亂不堪的屋子來,這樣屋子豈是我們住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