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五五


  一語未畢,猛又聽得頭上咧咧的一聲怪叫。這一聲怪叫尖銳異常,而且音帶淒厲,非常難聽,連李紫霄這樣功夫的人,也覺肌膚起栗。兩人慌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峭壁頂上,現出一個滿頭長髮的怪腦袋,滿臉滿頭都是綠森森、金閃閃的毛髮,只露出一對火赤赤有光的怪眼珠,中間赤紅鼻子,下面一張奇形大嘴,厚唇上掀,兩排雪白的獠牙,低著頭,正朝著紫霄似笑非笑地望著。

  在這時候,突然出現這樣怪物,饒是紫霄、熊經略十分英雄,也覺駭然,坡上坐著的過天星原已嚇破了膽,經這顆怪腦袋一嚇,「啊喲」一聲,又昏迷過去。紫霄心裡一急,抬頭一看峭壁頂上,離坡約有十五六丈高下,並無援攀之處,諒那怪物一時也無法下來,可是自己也上不去,正在無法可想,熊經略說道:「過天星九死一生,不能再落怪物之手,此地是個孤立的危坡,左右不到方丈之地,難以施展手足,不如你在此保護過天星,由俺引怪物下來,到下面林內去,設法制伏了它再說。」說罷拔出自己隨身佩帶的寶劍,兩足一頓,一個野鶴投林勢,向下越過溪澗,直飛到那面近林處所。

  紫霄原想自己下去,卻被熊經略走了先著,自己被昏迷的過天星絆住,一時不便走開,頗為焦急,向上面一看,那顆怪腦袋卻已隱去,下面林內熊經略撮口長嘯,發出宏亮悠遠的丹田長音,振得對面山谷迴響不絕,如同千百人嘯聲,一時並作。嘯聲過去,卻不見怪物露面。紫霄正在四面狼顧,忽聽下面熊經略喊道:「侄女留神,怪物從那面來了!」

  紫霄急向前看時,只見離坡十餘丈開外,溪邊峭壁頂上,一株憑空橫出的奇松古幹上,騎著遍身綠毛的一個怪物,綠毛上面似乎又罩著一層金黃色,映著日光,照眼生犯回。遠看去,那怪物約有六七尺長,略具人形,兩條長臂,便有三尺來長,四肢並用,正抓著松樹上一支極粗的長藤,向溪面直掛下來,眨眨眼,怪物手腳並用,盤藤而下,到了溪面一丈高下,並不跳落,卻身子一縮,兩腿一拳,直向那邊蕩了開去,秋千似的,又向李紫霄立的石坡上悠了過來。

  紫霄這才明白怪物用意,以為自己奪了它的俘虜,卻用藤束悠到坡上來。轉念之間,怪物愈悠愈高,離自己立身所在已只幾丈遠近,回頭一看,過天星兀自昏迷不醒,心裡一急,不暇顧及利害,乘怪物悠來之際,金蓮一頓,一個「健鷂奔空」,憑空縱起五六丈高,照準怪物頭上乘勢橫劍一揮,喀吱一聲,朱藤立斷。那怪物不防有此一著,悠蕩之勢甚猛,一經中斷,下面怪物如斷線風箏,拋過石坡,撲通一聲,水花飛濺,直跌在十餘丈外的溪流中,跌得怪物隨著急流一陣亂滾,騰地跳起身來,張著大嘴,吱吱高叫。這裡紫霄一劍砍斷懸藤,身子也向這面溪澗落下,亭亭立在一塊溪石上面,正想追蹤過去和怪物拼個高下,舉目之間,已見熊經略從那邊溪岸飛身而下,舉劍向怪物刺去。

  怪物身手很是矯捷,一縱丈許,早已避開。熊經略飛身追去,怪物已跳上溪岸,卻張著兩條長臂,伸著一雙鋼鉤似的銳爪,蓄勢待撲。熊經略大喝一聲,一縱上岸,舞起一團劍光,重向怪物刺去。只見怪物豎跳八尺,橫跳一丈,朝著一片劍影,團團亂轉,口中叫聲愈急愈厲,熊經略用盡手法,一時也刺不著怪物要害,有時看得明明刺在怪物身上,卻只紛紛掉落兒根長毛,依然毫不受傷,似乎鋼筋鐵骨,刀劍難傷。紫霄怒氣勃發,柳眉倒豎,顧不得看護過天星,一聲嬌叱,接連幾縱,趕到怪物跟前,和熊經略兩下裡夾攻起來。

  這一夾攻,怪物似乎手忙腳亂,有點吃不消了。恰好熊經略乘怪物轉身,兩手亂舞當口,一劍向肋下刺去。這一下,熊經略用了十成力量,哧的一聲,似乎已刺破毛皮,怪物急護痛處,轉身一抓,正被它抓住劍鋒。這樣鋒利的長劍,怪物鐵爪抓住,竟不放手。紫霄一見熊經略寶劍被它抓住,慌一個箭步,枯樹盤根,橫劍向怪物足跟掃去。好厲害的怪物,竟像滿身解數一般,不待劍鋒到身,手上死命抓住一柄寶劍,下面兩足一頓,旱地拔蔥,直飛上一株數丈高的古柏幹上,一陣怪叫,錚的一聲,拗斷手上寶劍,擲向下來。

  熊經略大笑道:「孽畜休得猖狂,少時便叫你受用。」

  卻向李紫霄說道,「咱們同它瞎鬥無用,你且少待,我自有法子處置它。」

  紫霄按劍抬頭一看,樹上怪物似乎肋下已經受了微傷,在樹巔上伸開一條長臂,攀住一枝老幹,一手拿著熊經略的佩劍,兩隻火赤的圓眼突得如鵝卵大,瞪著兩人,口沫四噴,鋼牙咯咯亂響,似乎野性大發,欲得兩人甘心。

  熊經略卻若無其事,慢條斯理地在樹下來回大踱。紫霄莫名其妙,幾次想飛身上樹捉那怪物,都被熊經略阻住。卻見熊經略一蹲身,從地上拾起幾枚石卵子捏在手內,又從懷內掏出那個朱漆葫蘆,拔去塞子,頓時酒香撲鼻。原來中午席上沒有吃完,還灌著大半葫蘆好酒哩。熊經略舉起葫蘆,對著嘴,兩頰亂動,假裝著喝了幾口酒,偷眼一看樹上怪物,鼻子亂撅,似乎嗅著酒香,減去許多凶性,嘴下饞涎,竟點點滴滴地掛下許多來。

  熊經略暗喜,悄悄向紫霄說道:「我們趕快遠遠避開,好讓怪物下來。」說畢,把酒葫蘆放在地上,假作不經意似的背著手緩緩走向溪邊,紫霄不明其意,也只好跟著走去。這時兩人立的所在,離那怪物樹下已有五六十步開外,回頭看時,樹下酒葫蘆倏已不見,原來已到了怪物手中,依然半騎半坐地踞在那橫出的古幹上,一臂挾著寶劍,一手卻抓住葫蘆,學著熊經略樣子,向闊嘴內咕嚕嚕直灌,不一會兒,便把大半葫蘆遠年陳紹喝得點滴無存。

  熊經略遠遠看著它酒已喝完,向紫霄說道:「這種怪物原是猩猩狒狒一類,最愛學人樣子,尤其歡喜紅色的東西,喝上酒便醉,醉了便發酒瘋。你看它這樣鋼筋鐵骨,卻經不起那一葫蘆酒,不一會兒酒性便要發作,咱們便可以從中行事,制它死命!但是它周身刀槍難入,只有胸前一片較稀的白毛所在,定是它致命之所,可以賞它一劍。」

  話未畢,猛聽怪物在樹上吱吱怪叫。

  兩人轉身一看,只見它把手上一柄劍、一個葫蘆都擲下地來,一忽兒又縱身下來,捧起朱漆葫蘆,縱上樹,捧著葫蘆,嗅個不停。它直上直下,身輕如燕,在五六丈高下來往自如,毫不費事。熊經略悄悄說道:「你看那怪物喝了這半葫蘆酒,便發起酒瘋來了,待它精疲力乏時,咱們再下手不遲。」

  兩人說話時,那怪物竄上竄下,一刻不停,竟似忘記強敵在側一般。不一會兒,倏見他長臂一揚,兩足在樹枝上一蹬,憑空斜縱起七八丈高,直向溪澗中跳去,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多高,竟自在溪水中豎蜻蜓,翻筋斗,大撒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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