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五一


  眾人看他喝了這許多酒,面皮連紅也不紅,也都駭然。老徊徊平日也以飲酒自豪,今天一看人家這樣喝法,真是小巫見了大巫,嚇得擱著杯,瞪著目,看呆了。但在李紫霄眼中,便看出熊經略內功深純,非同小可。這種陳年花雕,一口氣吸下三四十斤,酒力一點不發洩出來,無論如何好酒量,也不易辦到,定是運用氣功,將酒逞聚肚內,料知熊經略已看出山寨諸人輕視態度,故意如此做作,一半借酒澆愁,一半略露功夫,說不定下面還有妙文。卻一眼看見小虎兒坐在過天星肩下,兩人鬼鬼祟祟,挨著肩,不知商量什麼,料知小虎兒又要作弄過天星。

  原來小虎兒自到山寨,眾人喜他聰慧,又是總寨主胞弟,諸事都愛護他。過天星年輕好事,想在小虎兒身上,巴結總寨主,格外同小虎兒親近。小虎兒卻看不起他,時常想法作弄他。這當口,小虎兒偷眼看熊經略怪形怪狀,旁若無人,黃飛虎、翻山鷂等也竟存輕視,默坐無言,靈機一動,便悄悄拉了過天星一把,低低說道:「你看俺姊姊把這怪物這樣推崇,黃寨主等卻有點看不起他,定是沒有什麼大本領,你何妨當場顯點能耐,把這怪物的氣焰壓他一壓,也顯得咱們山寨有英雄。你一開頭,黃寨主等便可接著你一顯身手了。俺姊姊還有意思留這怪物在山寨裡,俺第一個看不上眼,你有法把他趕走,我真感激你一輩子。」

  他這幾句話,真搔著過天星癢筋,而且他也看出翻山鷂等神氣,自己一出場,真能夠博得大眾同情。低頭一想,便有了主意,悄悄對小虎兒道:「你不要響,我去去便來。」說畢,立起身溜出去。這當口,熊經略兀自一語不發,一個勁兒猛喝,又喝了一二十斤下去。忽聽廳外鼓樂大作,十幾個精壯漢子魚貫而進,一色穿著棋布坎肩,紫花布短褲衩,光著兩臂兩腿,頭上挽著抓頭髻,鬢插鮮花,足踏麻鞋,每人兩手捧定一個朱紅大盤,每一盤內放著一尾炙香四溢的黃河大鯉魚,分獻各席。

  為首一個漢子長得一身細白皮膚,刺著遍身藍靛花紋,面上卻用煙煤塗得精怪一般,雄赳赳捧定魚盤,步趨如飛,奔近熊經略席前,單膝點地,舉盤過頂,尖咧咧地高喊一聲:「請貴客用鯉!」

  小虎兒眼尖,早已看出這怪模怪樣的漢子,是過天星喬裝的,正在暗暗直樂,卻不料在過天星高喝一聲,熊經略低頭一瞪之間,猛見過天星一長身,單臂託盤,倏地從腰間拔出明晃晃一柄尺許長、兩面開鋒的牛耳尖刀,用刀鋒戳起一大塊魚肉,腕上一攢勁,竟這樣連刀帶魚,疾向熊經略口內送去。

  這一下真是出人意外,一廳的眼光正在集聚那柄尖刀當口,猛見熊經略鼻子哼了一聲,闊口一張,迎向刀鋒,哢嚓一聲,刀鋒立斷,嘴上一陣大嚼,霍地仰面一吐,廳上頂梁中間,當的一聲,那寸許刀尖深深嵌入,眾人眼光一陣晃亂,俱各駭然。過天星在他咬斷刀鋒之際,只覺虎口一震,暗暗生痛,心裡一驚,正想放下魚盤,收起斷刀,轉身便走,忽又聽得熊經略在上面哈哈大笑道:「俺不是王僚,怎的你學起專諸來?這齣戲未免唱得景不對題啊!」說罷,虎目一張,威棱四射。過天星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放下魚盤,轉身要走。

  過天星一轉身,熊經略倏地眉頭一皺,雙手一拍肚皮,喊聲「要吐」,眾人以為灌下這許多酒去,真個禁不住要嘔吐出來,萬不料在這一瞬工夫,只見熊經略朝著過天星身後,大口一張,喉頭哧一聲怪響,匹練價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龍來,正噴向過天星背上,猛聽得過天星啊喲一聲,身不由己地騰空而起,被這條水龍直沖出廳外,跌下階沿,最奇的,熊經略口中噴出來的那條水龍,原是喝下去的遠年花雕酒,卻不知他用什麼功夫,由口中噴出來,宛似千尋飛瀑,聚而不散,而且有這樣大的力量,竟把過天星沖得跌出廳外,那條酒龍也跟著飛出廳外,才四散開來,化成酒雨。廳外立著的頭目、寨兵,被這陣酒雨淋在頭面上,覺得滾熱非常,隱隱生痛,可是廳內卻點滴不沾,只嗅到廳外酒香,一陣陣直沖鼻管。這一下子,宛如奔雷駭電,席上的人相顧失色。

  因為玉龍岡各好漢,除出李紫霄功夫絕眾,剛柔兼到,其餘如黃飛虎以下,都是一身硬功夫,驟見熊經略這種驚人舉動,實是見所未見,猜度不到他噴出酒來,有這樣大的力量!好笑熊經略兀自假充酒醉,在上面哈哈大笑道:「這位小專諸難道紙做的不成?怎的被俺噴了一口酒,便噴得無影無蹤呢?」

  一語未畢,當場電光一閃,李紫霄提著流光劍,翩然離席而出,笑吟吟說道:「經略內家功夫,畢竟不凡,待妾也來班門弄斧,略獻薄技,權當佐酒,不對地方尚乞經略指教!」

  語音清脆,宛同花外鶯囀。

  眾人正聽得出神,驀見柳腰一轉,便見劍光錯落,遍體梨花,身法略變,又似銀梭亂掣,素練懸空,劍影人影,一時都無,只覺涼風颼颼,寒襲四座。正舞到酣處,猛聽得上面熊經略霹靂般拍桌連呼:「好劍!好劍!」

  忽又喝一聲,「且慢舞劍,俺有話說!」

  這一喝,眾人又不知何事,李紫霄收劍現身,行如流水,走近熊經略席前,不喘不湧,從容問道:「經略有何吩咐?想是劍法平常,有污尊目,萬祈不吝教誨為幸。」

  熊經略霍地立起身,抱拳說道:「女英雄端的好本領,但是俺有一句要緊的話,想問一聲。俺看女英雄劍法家數,與俺同出一門,尤其是尊劍尺寸和劍光極為熟識,未知尊師何人,尊劍何處得來,可否見告?」

  李紫霄聽他問得奇怪,便據實說道:「劍名流光,系先父遺物。妾一點微技,也是先父家傳。」

  熊經略哦了一聲,兩隻怪眼向上一翻,似乎滿腹悽惶,忽又向李紫霄面上直注了半晌,才開口道:「這樣說來,鐵臂蒼猿李飛虹便是尊大人了?」

  李紫霄吃了一驚,暗想父親年輕時的江湖外號,已二三十年沒有人提起,晚年遁跡三義堡,不預外事,連三義堡人都少有知道,怎的他會知道這樣清楚呢?不禁遲疑半天,才問道:「經略怎知先父當年名號?」

  不料熊經略一語不發,劈手奪過流光劍,大踏步趕到廳中,雙手持劍一舉,向天大喊道:「師兄,師兄!想不到廷弼在這侘際無聊之時,會碰見師兄後人,現在俺已辜負你當年一番期望,只可隱跡埋名了。」

  喊畢,雙目一閉,眼淚奪眶而出,撒豆般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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