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四三


  袁鷹兒這一番話,可算得殺人不用刀,本來官軍個個切齒刁幹,怎禁得加上袁鷹兒一激,只聽得官軍隊裡天崩地裂般齊聲大喝,萬刀齊舉,一陣亂剁,立時把刁幹剁得碎骨粉身。袁鷹兒立在堡上隔岸觀火,樂得哈哈大笑,卻把身落陷阱的黃飛虎氣得兩眼通紅,火從頂出。他知道這亂子闖得不小,全營官軍砍死副總兵,等於倒戈造反,罪孽通天,即使自己還有返營之日,也難以出頭。如果想率軍返省,除非把自己這顆腦袋送到上司面前去。這時黃飛虎真是啞巴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其實他還不知道袁鷹兒這下毒著兒,完全出於李紫霄的錦囊妙計哩。當下袁鷹兒一看官軍砍死刁幹以後,隊伍紛亂,沸天翻地地鬧了一陣,忽然各歸隊伍,排列整齊,轉身便退,漸退漸遠,頓時堡下寂寂無聲。

  袁鷹兒正想命人去請李紫霄,恰巧李紫霄早在土城上遠遠看清,業已緩步而來,兩個堡勇提著火把在前引路,走到堡上,便向袁鷹兒道:「官軍很有訓練,全軍無主,居然尚能團結軍心,足見黃總兵治軍有法,不久當有代表全軍的人到來,我們應該以禮接待,開誠商量才是。」說畢,又轉身走向黃飛虎面前,檢衽施禮,微微笑道,「妾冒犯虎威,深自不安,尚乞將軍原諒不得已的苦衷。現在事已到此,將軍處境也非常困難,解決此事,非一言兩語所能盡,且請將軍屈駕路宅,妾有詳情奉稟。」說畢向袁鷹兒一使眼色。袁鷹兒會意,立時命押解堡勇,把黃總兵推到堡主宅內去了,李紫霄和袁鷹兒也趕回路宅來。

  原來路鼎在李紫霄出堡時節,和小虎兒兩人在書房內瞎聊,小虎兒活潑不過,指東問西,滔滔不絕。路鼎又把他當作未來的小舅爺看待,想從這小孩兒口中探出一點李紫霄平日的性情和行為。哪知小虎兒年紀雖小,比大人還機靈,只一味胡扯,休想從他口中探出實情。兩人正講得起勁,忽聽得外面一陣騷動,大喊火起。路鼎吃了一驚,慌推窗瞭望,只見紅光滿天,火鴉亂飛,似乎起火所在,即在自己邊宅,慌一回身,在帳鉤上摘下一柄寶劍,拔出鞘來,一看房中不見了小虎兒,一時無暇理會,急匆匆向房外奔去。

  剛一邁步,猛聽窗外霹靂般一聲大喝道:「村夫體走,全堡已破,走向哪裡去!識時務的,快向本總兵屈膝投降,饒你一條狗命!」

  路鼎一時心亂意慌,不辨真假,一伏身,隨手撩過一把椅子,向窗外擲了出去。黃飛虎一閃身,路鼎遂趁勢跳出窗外,更不答話,惡狠狠挺劍便刺。書房窗外也有一座小小天井,和大廳前空地原是相連,中間只隔了一堵牆,在牆心開了一個月洞門,可以通行,平日卻關著,只由廳內側戶通行,這時黃飛虎突如其來,何以認識路宅,竟找到書房來呢?

  原來他在陣上被暗器傷了一隻眼睛,又丟了一具套馬索,回到營中,怒發沖天,刁幹便又乘機獻上詭計,黃飛虎報仇心急,哪顧利害,立時選了一個熟悉堡中道路,善於飛簷走壁的健卒,一同飛越土城,潛入堡內。好在路宅房子特別高大,一找就著。按著刁幹詭計,先命跟來健卒,在宅旁四處放火,引得路鼎出來,乘機殺他一個猝不及防。一得手,便可斬開堡門,接應刁幹襲堡人馬。所以健卒放火當口,黃飛虎已在宅內廳屋對面照壁上伏著。

  他一看廳上無人,蛇行鶴伏,來到書房外面那堵牆上,正聽著路鼎和小虎兒講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伸手拔出一柄二尺長的闊鋒利刃,跳下牆來,隱身在天井花壇背後。外面火光一起,路鼎推窗出看,飛虎倏地回身,趕到窗前大喝一聲,便想下手。不意路鼎挺劍直刺,黃飛虎便舞動利刃,狠鬥起來。這一場狠鬥真是性命相搏,各憑真實本領,而且在這小小天井內龍爭虎鬥,外面毫未得知。一半是關著那扇月洞隔牆門,一半是外面四處起火,路宅的人們和隨人堡勇,都奔出去救火去了,所以路鼎死命鬥了許久工夫,兀自無人幫助。

  這時路鼎又吃了虧,手上那柄劍平日輕易不用,無非掛在帳鉤上圖個好看,此刻急不擇器,隨手拿來,未免不甚稱手,心裡又以為黃飛虎既然到此,外面又四處起火,亂得不成樣兒,定是官軍得手,攻進堡來,未免心慌意亂,勉強支持了不少工夫,想奪路逃出門外,一看實情,無奈黃飛虎死命相撲,一柄腰刀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

  路鼎無法,心裡一橫,索性拼出性命,同他狠鬥。這樣又支持了半晌,黃飛虎忽然刀法一變,使出生平絕技——一路地趟刀來,刀隨人滾,貼著地皮,滴溜溜只繞著路鼎下三路亂轉。這一來,路鼎劍法大亂,汗流浹背,猛聽得黃飛虎一聲怪吼,著地一長身,一個猿猴獻果,健腕一翻,刀鋒到了路鼎咽喉。路鼎正在全神注在地上,萬不料有這一手,略一疏神,眼看雪亮刀光已在眼下,想反劍招架已來不及,只可用出鐵板橋功夫,望後一倒,趁勢就地一滾,一個鯉魚打挺,便想跳起身來。黃飛虎豈肯放鬆,在他將起未起之際,一個箭步早到跟前,一腿起處,著實地正踢在路鼎後腰上。這一下,力量非輕,把路鼎踢起三尺多高,隆然一聲,跌下來正撞在月洞上,直把那扇薄薄的木板門撞落下來。

  這時路鼎非但寶劍出手,人也跌得發昏,一時竟掙紮不起來。黃飛虎哈哈一聲狂笑,怒狠狠舉起鋼刀,便要搶來割取首級,萬不料牆頭上嬌滴滴一聲喝道:「休得猖狂,李紫霄在此!」

  話到,人到,劍也到。黃飛虎人還未看清,只覺劍光如虹,已逼眼前,不禁老大吃驚,慌連連退步,瞋目橫刀,大聲喝道:「聽人傳說堡中有一無禮丫頭,是路鼎妻子,想必便是你了?」

  李紫霄面孔一紅,更不答話,玉臂一揮,劍似閃電,分心便刺。

  黃飛虎白天未曾同李紫霄交手,雖然刁幹說過,總以為一個女孩子,何足掛心?此刻一看劍法出奇,慌忙留神招架。哪知兩人一交上手,不到一會兒工夫,錚然一聲,手上腰刀被流光劍斬成兩截,這一下,真把黃飛虎嚇得不輕,手上只有半截刀,哪裡還敢戀戰,一頓腳,便想越牆逃走,人方飛起,李紫霄金蓮一點,猛覺腰裡一軟,一個倒栽蔥跌下地來,恰好跌在路鼎身旁。

  這時路鼎已緩過氣來,唯有後腰痛楚不堪,一眼看見李紫霄到來,頓時精神百倍,正想掙紮起來,忽見黃飛虎從半空跌下來,滾在自己身旁,一咬牙,跳起來,騎在黃飛虎背上,舉起拳頭,狠命大擂。李紫霄立在身後笑道:「路兄且自休息,這廝已被愚妹點了穴道,昏迷不知了。」

  路鼎聞言,慌罷手立起身來,猛覺後腰一陣大痛,宛如骨折,忍不住哎呀一聲,身子一軟,一屁股又坐在黃飛虎身上。李紫霄大驚,慌扶住他臂膀,問道:「路兄受了這廝刀傷嗎?」

  路鼎哼哼不已,痛得說不出話,只把手向後腰亂點。

  李紫霄仔細一看,明白是踢傷的,替他解下腰巾,轉手便用汗巾將黃飛虎捆好,任他水鴨似的放在地上,一轉身,輕輕挾著路鼎,跳進窗去,然後扶著路鼎躺在書房內一張小塌上。這時路鼎依香偎玉,大出望外,幾乎痛楚都忘記了,反而想入非非,要感激黃飛虎這番成全之德,一看李紫霄把自己抱小孩似的放在床上,便要走去,急得他一伸手拉住李紫霄,哀聲說道:「師妹救愚兄的命,這是第二次了,教愚兄粉身碎骨,也報答不過來。」

  李紫霄起初因為並無第三人在旁,只可從權把他送進書房內,此刻被他一拉扯,又說出這樣懇切的話,不禁粉面通紅,羞得別過頭去,悄悄說道:「快放手,教人看見,成什麼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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