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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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將軍換卻真面目 上回熊經略一段軼事,原是高老頭兒高公旦和沈廷揚、徐潔人在那文筆峰茅亭內,一面喝酒,一面演說出來的。他講到熊經略殺了奸相一姬一童,別了洪承疇父子,跳出奸相府邸: 「本想當夜就到老朽寓所,卻因一出奸相府邸,只見滿街兵馬亂動,緹騎飛奔,知道天牢事發,正在開城大搜。自己這樣下去,定然有人認識,雖然不見得被他們捉住,卻許連累了老朽。這樣一轉念,一時不便現身,便從僻處飛簷走壁,奔到離奸相府邸不遠一所古寺。這所古寺還是元朝敕建,叫作皇覺寺,也有百餘間房屋。到了明朝香火衰落,無人顧問,只剩了一個窮道士,躲在寺內聊蔽風雨。卻不料那夜熊經略慌不擇路地跳了進去,又生出一樁湊巧的怪事來。 「熊經略並不認識這皇覺寺,無意中從奸相府邸,一路躥房越脊,向僻靜地方飛奔過去。偶然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一帶棗林內,孤零零的一座高而且破的殿宇,知是寺院之類,權且飛身進去休息一回,再作道理。當下跳下屋來,奔入棗林,幸喜四周寂如村墟,絕無人影。穿過棗林,便見破爛不堪的一座寺門,當中匾額,借著星月微光,依稀認出『皇覺』二字,那『寺』字早已剝落得無跡可尋,兩扇黯無色彩的寺門卻關得密不通風。 「熊經略一點腳,縱上門牆,向下一看,從山門到大殿,只剩院內幾棵參天古柏,颯颯作響,哪有住人的形象?姑且跳落院中,從前殿繞到後殿,一路蓬蒿沒脛,絕對找不出一線燈光,一點人聲出來!疑惑偌大一所寺宇,連一個香火老道都沒有,如果在此權且隱身,倒是天造地設的所在。一看後面零零落落尚有許多房屋,正想過去探個仔細,幕地聽得沙沙一陣風響,接著前殿當的一聲,似乎輕輕撞了一下鐘的樣子,其聲悠然淒遠。在這樣萬籟無聲,宛如墟墓的破寺內,忽然來了這一下鐘聲,無論如何,也要毛骨悚然,疑心到鬼魅夜出了。 「熊經略雖然藝高膽大,也覺鐘聲來得奇怪,停住腳步,一轉身,閃身暗處,按著劍,定睛向外窺探。不料前面鐘聲一響,後面零落不齊的幾間屋內,忽然透出一縷慘淡蕩漾的燭光來。那燭光在暗中被風吹得若斷若續,只見人影渾如鬼火,竟猜不透是人是鬼。熊經略大奇,暗想多年古刹,真有鬼物妖魔潛伏不成?今天倒要見識見識鬼魔究竟怎樣的形狀!念頭剛起,忽聽腳步聲響,從外殿飛也似的奔進兩條黑影,步履異常矯捷,似乎路徑走熟一般。苦於天上一鉤新月,被四面浮雲擁擠攏來,遮蓋得嚴絲密縫,所以只見前殿奔來兩條黑影,辨不出是人是怪。一忽兒,那兩條黑影從面前掠過,向燈光所在馳去。一瞬間,燭光、黑影都沒入暗處,不見蹤影。 「內外一片漆黑,連那邊幾間破屋的輪廓,都被黑幕遮住,只半空裡風聲樹聲,發出淒慘的悲號,愈發形成這深宵古刹的恐怖。豪氣淩雲的熊經略,在這樣環境中,也覺難以久留,但是天生成剛愎自用的性質,非要探個水落石出才甘心!略一思索,便拔出寶劍,運用眼光,一步一步走向前去。一面走,一面仔細留神。雖然暗中摸索,可是有內家功夫的眼光,畢竟與常人不同,何況在暗中處的時候略長一點,眼光一攏,原可分辨出周身的景象來。 「熊經略走了幾步,便看出走的所在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前面一道夾牆,中間一個大圓洞。走進圓洞,便見一排矮屋,中間卻有一間樓面,樓上隱隱有燈光晃動。熊經略一見燈光,忙一個箭步,竄到樓下,仰面一聽,似乎樓上有人談話。熊經略暗自好笑,如果不到此地探個實在,真以為碰著鬼怪了。現在既然有人,想是寺中香火道人之流,自己鬧了一夜,從天牢內暢快地吃了一頓以後,直到此刻,水米未沾,不如上樓去弄點水潤一潤喉嚨,借宿一宵,明日再作道理。這老破寺內的窮道土,大約不見得認識自己。 「主意打定,正要張嘴呼喚,說明迷路借宿的意思。忽然樓上有人大喝一聲說道:『老子在此住宿了幾夜,看你是個出家人,不忍虧待你!你倒不知好歹,見著俺們回來,也不打水,也不泡茶,一味價愁眉苦臉的,在俺們面前絮叨個不了。老實對你說,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河南混天猴便是!惱得俺性起,哼……就給你這個嘗一下!』喝罷,通的一聲,似乎一人倒地,接著又有一個獷聲獷氣的,從旁連哄帶嚇,說了一陣。 「熊經略在樓下一句句聽在耳內,暗自吃驚,心想這人自報角色,這混天猴三字非常耳熟,似乎是個綠林角色,怎的在此藏身?想必到京城來做那沒本錢的買賣,白天在此窩藏隱身的。先頭在前殿跑進兩條黑影,定是此賊同夥伴回來,鬼鬼祟祟的定然不做好事!既然被我碰到,倒要看看他是何等角色。 「心頭剛這樣一轉,樓梯上噔噔噔跑下一個人來,手上捏著一支斷燭頭,一手遮著風,走出樓下這間屋門來。熊經略一閃身,躲在暗處,偷眼一看,此人是個駝背老道士,一身破袍,滿臉悲容,拖著鼻涕,掛著眼淚,一步挨一步地到隔壁一間破屋門口,摸了進去。熊經略掩到門外,向裡一張,只見他在屋內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瓦油燈,蹲在一具折腳的爐灶下,覓柴尋草地生起火來,一忽兒舀水洗盆,忙個不了。 「熊經略把劍藏在背後,慢慢地掩了進去。那老道士一回頭,驀見熊經略立在他背後,嚇得啊喲一聲,撲通跪在地上,抽抽抑抑地哭道:『爺爺,你積德修好,讓俺再活幾年!俺兩個還伺候不過來,再添上一個,活活地逼死俺了!熊經略知道他誤會自己也是樓上的一路了,悄悄說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那種人!我看得你可憐,特地來此替你趕走樓上的人,你知道嗎?』 「老道士一聽這話,連連在地上叩頭道:『我的慈悲無量佛,想是小老道一生虔誠敬禮,感動三清天尊,爺爺想是三清殿上黃巾化身,再不然是值日功曹的法相,來救小老道的。 「熊經略聽他滿嘴胡說,幾乎要笑出來,心想這種人一世也講不清楚,自己喉內出火,且喝點水再說。不管那老道連叩響頭,看爐上一壺水連熱氣還未冒出,只好在爐旁一隻淺水缸內,用椰瓢舀了一瓢,先解了喉渴再說。那老道兀自跪在地上,愣看著這位值日功曹親自舀那混濁的水,比飲甘露瓊漿還來得猛急,也不禁發愣。猛聽得樓板咚咚的響得厲害,樓上的人跺著腳,一疊聲催著拿茶來。急得老道向熊經略又連叩響頭,直喊救命。 「熊經略且不理他,咚的一聲,把椰瓢擲進水缸,一縱身,跳出屋外,轉入樓下那間屋子,噔噔噔三步並作一步,跳上樓梯,一進樓門,樓上的人正待破口大駡,驀見上樓的不是老道,換了一個儀容威猛的偉丈夫,手上還橫著雪亮的長劍,兩人一齊驚得直跳起來,一個拔出隨身的一對黃澄澄瓜形銅錘,錘頭足有湯杯口那麼大小。一個在床邊搶起一柄鑌鐵闊刃帶槽鬼頭刀,指著熊經略齊聲喝道:『你是何人?深夜到此,意欲何為?』 「熊經略並不答話,只顧細看兩人的面貌。你道如何?原來這兩人相貌可以說奇形怪相,無獨有偶!使銅錘的是一張青滲滲的瓜皮臉,兩顴上插,鼻根下塌,兩個掠天鼻孔,吊著下面一張闊嘴,墨也似的嘴唇,像被馬蜂刺腫的翻在外面,有寸許厚,外帶一對三角眼,兩道倒掛黃眉,鬢邊兩撮黃毛,襯著這張怪臉,已夠特別。那位使鑌鐵刀的還來得稀奇,一張黃蠟面孔,像害黃脹病般浮腫異常,兩眼細得一條線相似,驟看去像睡熟一般,襯著兩道似有似無的眉毛,一張似哭似笑的嘴角。兩人相貌稀奇,又一律穿著大而無當的玄色破道袍,頭上卻一色包著夜行人用的包頭帕,前面還打著蝴蝶結。 「熊經略不由得看得出神,暗想這兩人怪相大約同妖魔長相也無二致,看他們這種不三不四的打扮和怪相,定非正路,立時厲聲喝道:『你們且不必問我,你們自己先說在此何事?』 「那兩副怪臉同時向熊經略面上仔細看了半天,兩人自顧自悄悄地說了一陣。熊經略看他們鬼鬼祟祟,正有點不耐煩,想要發話,猛見兩人忽地哈哈一笑,放下兵刃,突地雙雙跪倒,叩頭說道:『我公果然平安出險,真是天外之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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