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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那時貧尼得了那柄紫霓劍,叩別師父又到雲南去找女兒幻雲。哪知一到那富厚人家,屋宇人物都變了形象,竟不知搬移到何處去了。一打聽左右鄰居,才知我離開幻雲以後,那家被群盜明火執炬燒掠一空,大小人口被強盜殺死的殺死逃散的逃散,竟弄得風流雲散。官廳也馬馬虎虎鬧了一陣虛文公事,強盜至今未捉住一個。當時我聽得吃了一驚,問強盜不過搶掠財物,何至下此絕手呢?那幾個鄰居變貌變色的歎了一聲,四顧無人才悄悄說道,有人說普光寺內窩藏許多強盜,先用募化為名強勒那家捐筆钜款,那家一口回絕,便懷恨在心下此毒手了。

  我一聽,想起那天普光寺眾僧被我師父羞辱情形,難保不打聽出我女兒在那家撫養,又加上那家不肯捐募,故而一舉兩得下此絕情!如果這樣,我豈不生生害了這一家人?自己的女兒失了蹤跡或者已被凶僧仇殺還是小事,這一家良善富厚人家弄得瓦解冰消,這份罪過豈不都在我一人身上。當時聽在耳內,一個身子宛如浸在冰窟一般。一咬牙當夜尋到普光寺,跳進去先尋著那萬惡的方丈,用紫霓劍擱在禿驢頸上逼他招出尋仇實情。那禿驢怕死,一五一十招出來,果然同鄰居說的一樣,不由我怒髮衝冠,仗著鋒利無比的紫霓劍,從方丈起,把全寺大小凶僧三十餘口殺得一個不剩,最後一把野火普光專變成精光寺。

  這樣雖然稍稍出了一口氣,可是我的女兒究竟是死是活還是不明。因為逼那方丈招出實情時,據說當時他四下尋找幻雲竟不知去向,就是那富家幾個青年子弟同幾個女主人也是不見,殺死的只幾個壯男同老人。如果他所說是真,還有一線希望。我從那天起又浪跡江湖,暗地留神那家的子弟同我女兒的蹤跡。雲遊了兩年光景,居然在雲南省被我找著那家主人。據說那晚禍起時幸而屋宇深沉,家中緊要人物統統從後門逃出,死難的是管賬的幾個先生同男僕之類。他們逃到省城,因省城也有祖傳房產田地,索性在省城避禍。可是那晚我幻雲系由乳母抱著逃出,一陣慌亂不及檢點,等到逃離稍遠點查人數,單單不見了乳娘同幻雲,也曾四處打聽迄無下落。

  貧尼聽得那家劫後尚能團聚已是喜出望外,丟了自己女兒反覺有點漠然。可是從此雲遊四海也時時想起幻雲,不免到處打聽蹤跡。這樣又過了七八年,兀自大海撈針毫無消息。有一年春天,貧尼從普陀禮佛回到金陵,遊覽雨花臺秦淮河諸勝,在秦淮河畔看見臨河水閣上各家妓院都打起珠簾,妓女們嬝嬝婷婷靠在水檻上釣魚的、度曲的、撥阮的,映得一片春波也處處五彩繽紛。

  那時貧尼看到幾個美貌雛妓便又想起自己女兒來,倘然還在人間,屈指算起來整整也有十五歲了。我睹物傷情一陣難過,便怔怔的靠在一棵臨河的垂楊幹上癡癡的望著河心捨不得走開。正在出神當口,忽見對河橋洞內搖出一隻富麗堂皇的花舫來,四周遮陽高高吊起,望見船內笙管迭奏,幾個妖姬曼聲度曲侍應著幾個大腹賈取樂兒,恰恰船望這岸攏來,離我不遠泊了船一窩蜂跳上岸。驀見最後上岸一個瘦怯怯的雛妓一隻手扶在老鴇臂上,一隻手捏著一條香巾頻頻拭淚,蛾眉深鎖淚光溶溶哭得梨花帶雨一般,一步懶似一步的扶上岸來。那雛妓走上岸來恰好從我身邊走過,我倒並未覺察。

  驀見那老鴇走過身時向我看了一眼,不知怎的脫口喊聲啊喲!剛喊出聲慌又咽住,一低頭死命拉著雛妓向一堆人裡擠去。這一來我疑心陡起,仔細向老鴇一打量,似乎有點廝熟。猛一轉念,她不是幻雲的乳娘麼?可是乳娘在那時還正二十歲,這老鴇雖然有點相似,看她滿身綾羅一臉殺氣,年紀大約也有四十開外,一時倒也難於肯定。而且江南人迷信很深,逢到尼姑便要大驚小怪,往往朝地吐口唾沫,算是解了晦氣,這樣一想又狐疑不定。不料這當口上岸的人還未走遠,猛見那雛妓鬼也似的一聲慘叫!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力氣,倏的一轉身掙脫老鴇手臂,鐵青著臉掛著兩行清淚,一撩衣提起一對窄窄金蓮,飛也似的向餘跑來,那同船的一般人發聲喊轉身便追。

  最奇不過那老鴇,論理這時也應該一同追趕,她卻不然,一見這樣情形,也是一聲怪叫,提起兩隻扁魚大腳發瘋地鑽出人叢,一直向前跑去逃得無影無蹤。說時遲,那時快!那雛妓已跑近貧尼身邊,正要張口問她,萬不料她頭也不抬倏的掠身而過,兩腿一蹬便向河心跳去。我喊聲不好!一跺腳人已到了雛妓背後,雖然到了她背後兩人都已淩空到了河心,我一提氣,不等她落下身去,夾背一把抓住隨手向空一撩,肉球似的直拋上天空五六丈高。我自己身子向下一沉,慌又一提氣在水波上略一沾腳,重又淩空而起,恰好肉球從空跌下接個正著。單臂向脅下一夾,兩人同時又往下一沉,堪堪又到水波上,二次裡施了推雲拿月的身法,身子旋風般一轉,單掌一拍水波橫身貼水,直飛到大樹底下,一停身才腳踏實地放下雛妓,看時已兩眼緊閉嚇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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