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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原來紉蘭在百笏岩出走的一天,筠娘詭計告成,立刻從地道走到飛龍島同丈夫艾天翮、阿兄飛龍島主會面,把詳細情形一說。艾天翮自然高興異常,總算把開元寺忍著的一口怨氣在自己妻子手中報復過來。可是飛龍島主卻懷著鬼胎,幸而湘魂咬定是遊一瓢所為,可以脫身事外。不過自己妹子一雙眼珠非常厲害,一面對艾天翮說話一面只管用眼神盯他,而且在有意無意之間時時對他冷笑,看情形好象已被她識破機關,不禁機伶伶打個寒噤。正在心神不寧當口,筠娘忽然把他調到無人處從懷內拿出一條玄皺腰巾擲在他面前,劈面說了一句:你做得好事!就把飛龍島主鬧得面紅耳赤做聲不得。

  原來他們兄妹二人雖系同胞,性質卻天差地遠,飛龍島主是個有勇無謀的角色,筠娘卻機警絕人,便是武功也是筠娘比他強,所以對於這位妹子非常敬畏。島中事務大半由筠娘主持,名為島主,其實大權均在筠娘手中。自艾天翮入贅以後,武功智謀又比筠娘強了幾倍,於是全島悉在夫婦掌握之中,飛龍島主不過坐享其成恭聽號令罷了。此時被筠娘當頭一罩,又拿出證據來,頓時心頭突突亂跳,口中囁嚅著說不出話來。筠娘看他如此,益發肚內雪亮,鼻子裡冷笑一聲道:「你做的好事,將來怎地?」說了這句,腳一跺一轉頭要走。飛龍島主慌忙一把拉住,陪著笑臉千妹妹萬妹妹的懇求道:「總怪俺一時糊塗做出這樣事來,請妹妹替俺遮掩這個吧,妹夫面前也不要說才好。」

  筠娘用勁啐了一口道:「難道這事就這樣遮掩過去不成?萬一被湘魂知道,豈肯與你甘休!依我想,你還得下一番水磨功夫把湘魂名正言順的弄到手才可無事。」

  正說著,艾天翮從外面進來,兩人便閉了嘴。筠娘對丈夫說道:「俺想遊一瓢夫婦是一對怪物,雖然被俺蒙住,難保兩人之中有一人探出你的蹤跡到百笏岩去搗亂。別人不怕,獨有這對怪物實在扎手。而且前天有個會使蝴蝶鏢的怪漢投到碉內,聲稱慕名而來想投入咱們幫內,因你不在留在客舍。不料遊一瓢逃走的晚上,那怪漢也同時不知去向,有人似乎看見他們倆一塊兒走的,這事大有可疑,俺們不能不防。不如將碉內的人歸併到島內,把地道堵塞,便可高枕無憂了。」

  艾天翮沉思半晌然後說道:「遊一瓢這個怪東西,俺遲早要和他一決雌雄。當年俺師父臨死當口對我說,般禪掌的功夫神秘不測,他老人家也只練到一半程度,所以吃了遊一瓢的虧。堅囑俺擇一人跡不到的深山靜心修練,再用十年深功便可把般禪掌融會貫通,無敵天下!非但報得當年師徒兩次羞辱,也可長生不老。俺這些年時時存著這個主意,你此刻說歸併到飛龍島來,也非永久辦法。你要知道,飛龍島全仗著孤懸海中無人敢上島來,可是近年海禁已開,外洋海輪時時橫行島外,俺們部下進出已是大大不便,將來定要出毛病。現且暫時把百笏岩的人遷來再說,慢慢另找妥當地方,再由海道遷移,倒是一個辦法。不過湘魂這檔事倒出俺意料之外,據俺猜想恐怕其中另有別情。遊一瓢是個沽名釣譽老奸巨猾的人,未必做出這樣荒謬的事來。」

  艾天翮這樣一說,旁邊飛龍島主不由的面孔一紅心裡一陣難受,幸而他這張尊臉又黑又紫,無論怎樣變貌變色是看不出的。卻聽得筠娘說道:「這也難說,如果不是他何必一去不返呢?這且不提。湘魂妹子因咱們的事叫她受了委屈,難保她不怨恨咱們,這倒是可慮的事。現在俺且回碉去,立時派人收拾東西從地道搬來,晚上連湘魂妹子一齊到此。好在島上原有俺們的閨房,你再派人收拾一番便了。」說罷又從地道回轉碉內,卻聽得湘魂在自己房內嚶嚶啜泣,只好老著臉花言巧語的撫慰一陣,探著湘魂詞色,卻沒有怨恨他們的樣子,便放了一半心。當晚便把碉內搬得寸草不留,湘魂自然跟著她到飛龍島了。

  艾天翮等她們遷入飛龍島以後,隔了幾天,自己又束裝離島,指揮長江一帶鐵扇幫做他無法無天的事去了。這番出去卻不帶飛龍島主同行,其中又是筠娘的密計,想把湘魂同阿哥聯成一體,所以這幾天對待湘魂格外無微不至,真可說得先意承旨奉命惟謹。其實湘魂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子,看他們兄妹鬼鬼祟祟的神氣早已瞧料幾分。無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而且湘魂自從吃了啞巴虧,推原禍首不是筠娘是誰?沒有筠娘的詭計,自己何致如此。不禁把筠娘恨如切骨,表面卻不露出,心裡暗暗打了一個主意。你知道她存了什麼主意?

  原來她一直以為遊一瓢愛她,所以姦污她的身體,存了個癡念,想遇到機會偷偷一走,天涯海角去找遊一瓢,索性跟定了他,就是紉蘭同遊一瓢並不分離,也甘願作個媵妾。所以飛龍島主無論如何奉承,只是談談的不睬,可憐把渾渾噩噩的飛龍島主弄得廢寢忘食,夜不安枕,一個月以後兀自毫無成績,真把飛龍島主弄急了。有一天他走進內室不見妹子同湘魂的蹤跡,一問丫環才知筠娘帶了幾個勇婢巡視全島,湘魂一人無聊也獨自到海灘邊遊賞去了。

  飛龍島主一聽,匆匆趕將出去,先在島後瞭望臺上四下一望,一眼看到台下海灘上一排榕樹底下立著一個裹白狐鳳氅的俊俏女子,細看身段正是湘魂,頓時如獲至寶,看她擁裘獨立,被海風吹得衣袂飄舉,益顯得鳳鬟霧迷丰姿絕世。離湘魂百步之外,沙土上立著一塊木牌,牌上畫著一個五官四肢俱備的人形,便知她在此練習鴆羽梅花箭,那塊木牌就是她的箭鵠,此刻想已練罷,在海濱徘徊休息。飛龍島主恐怕她轉身回去,慌一躍下臺,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榕樹底下。

  這當口,海邊一輪血日宛如極大一面寶鏡放出萬道祥光,映得海面金光閃閃耀目生輝,連海灘上樹木沙草都呈異彩。湘魂面對海日正看得出神,忽聽後面沙沙步響,回頭一看,只見飛龍島主大踏步走近身來。一張黑而且紫的蟹殼臉罩著一陣油汗,被迎面日光一照宛如社廟中新塑的金臉黑判官,湘魂不禁心裡一跳,卻無法回避,只得微微地頷首。只見他嘻著一張闊嘴,露出滿口黃牙,走近身大笑道:「原來湘妹在此高樂,教俺尋得好苦。」

  湘魂突然問道:「尋俺作甚?」

  飛龍島主原是信口開河,被她凜然一問,一時倒弄得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半晌才嘻笑道:「俺聽說湘妹攜著鏢囊獨自匆匆走出,俺不知究裡所以四處亂找,不意湘妹在此練鏢。象湖妹這手梅花箭百發百中,誰人能及?尚自這樣用功,真把我們男子愧煞了。」說著又接二連三瞎恭維一陣。

  湘魂一句不睬,頭昂得高高的兩眼只顧看她的海日,兩隻腳卻順著榕蔭底下一條沙道慢慢向前走去,飛龍島主跟在身後,兀自無話找話同她攀談。在湘魂以為他自知沒趣,定必躲開,哪知今天飛龍島主已忍無可忍,好容易得此機會,左右又無丫環們搗亂,好歹要把多日苦心,盡情一吐。恰好湘魂向前走去,正是全島最幽靜的地方,四面榕蔭如幄入冬不凋,島中漁民嘍卒一個不見,只遠遠瀛海下泊著幾艘漁船略有人影。湘魂走入榕林,回頭一看飛龍島主依然緊貼身後,不覺吃了一驚,便想轉身回去。不意飛龍島主四面一瞧,低低叫了一聲:「湘妹,且請留步,俺有幾句心腹話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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