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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第二十五回 花好月圓 有情人終成眷屬  蘭因絮果 讓老僧脫卻皮囊

  卻說王元超同呂氏姊妹辭別出來,三人兩驢一馬迤邐行來,已到湖岸,選了一隻極大的渡船,連人帶牲口一齊渡過湖去。棄船登岸複又上騎前進,王元超領頭,舜華、瑤華緊隨在後,一路行來彼此並未說話。照說在堡中人多礙口未便暢談原毋庸說,此刻三人聯騎長行沒有局外人打擾,理應暢談無忌的了。哪知三人出得堡來直到此刻已走了十幾裡路,各人騎在牲口上,除出幾句客氣關照的話以外誰也不好意思張口說到姻緣的事上去。只心裡突突的跳得慌,心裡越跳,喉嚨裡越堵住了,雖然這樣啞聲兒踱行,心裡儘管跳得慌,回味卻是甜津津的,身上十萬八千個毛孔都活潑潑的滿布著無窮快樂,臉上誰也矜持不住,自然而然的喜衝衝露著無窮笑意。

  王元超口雖訥訥頭卻一步一回,表示他關照殷勤。他一回頭,姊妹倆情不自禁的嫣然低鬟回眸一笑,這一笑也就心心相印勝於千言萬語了。而且在這山巔水涯、疏林夕照之間,寶馬名姝鞭絲劍匣,閉目一想這段奇旅風光,那位王郎無儔豔福左右逢源,也就領略不盡哩。

  三人行行重行行,向前望去,已看到浙江省的長興縣城。一輪赤血似的紅日掛在城樓角上,照得一條長長官道變成滿地黃金之色,四周卻是暮靄蒼蒼炊煙四起。王元超心裡一轉,正想緩轡談話,恰好舜華蠻靴一夾,驢蹄得得趕上前來,迎身笑道:「元超兄,敝鄉雲居山到過沒有?」

  王元超笑道:「浙江沿海一帶只遊覽過溫、台兩地,故鄉較近的象山港三門灣等處反而足跡不至,豈不可笑!不過從小就曉得象山港裡面有座極深的山峰叫做雲居山,跨著奉化、寧海兩縣。每聽得到過此山的人講說端的峰巒奇秀仙靈福地,不亞於天臺、普陀、雁蕩等處咧!」

  舜華笑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山水之勝也是隨人而異的。俺們姊妹倆生長在雲居山上,天天在山中跑,覺得毫無引人入勝之處。這幾天在太湖東西二山同湖心馬跡山玩了幾天便覺得耳目一新,處處都有戀戀不捨之象。」

  王元超聽他讚揚太湖,心裡有句話剛到喉頭忽又咽了下去,忙改口東拉西扯細談各處勝景。後面瑤華也聽了出神,手上鞭韁都忘了控勒,一馬二驢任它款款行去。

  卻不知行近城郊,官道上兩頭來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看他們一男二女,氣概裝束迥自不凡,卻看不出是何路數?路旁許多泥腿淘氣小孩,看得三匹牲口快騰騰的馱著人走路非常好玩,一起哄,跳跳躍躍、指指點點的跟在牲口後面,而且越跟越多噪成一片。

  王元超回頭一看,馬後小孩子黑壓壓的結成了隊,吃了一驚,忙一齊猛著一鞭潑剌剌跑離一箭之地,兀自聽得馬後小孩隱隱拍手歡呼之聲。三人抬頭一看已到城門,王元超正想揚鞭進城,忽聽瑤華在後嬌呼:「且慢!」王元超一回頭,卻見她們雙雙把絲韁一帶,如飛的向左沿城跑去。王元超不解,忙揚鞭從後趕至問道:「兩位為何不進城去?」

  舜華回頭笑道:「此地到吳興沒有多遠,我們不如到吳興再尋宿頭。此處地僻邑小居民少見多怪,把俺們當作稀罕,瞧熱鬧似的直瞪眼,實在討厭。不如趁著斜陽未下新月初上,再趕一程。」說著揚鞭向遠遠迷茫的奚口一指。王元超順著她的鞭梢一瞧,果見一鉤新月已掛天邊,卻只淡淡的一痕蛾眉,於是疾揮幾鞭,連轡並進。

  沒有多久,已遙見前面燈火萬家,市聲喧起,瑤華笑指道:「前面就是吳興城外,城外市容已如此塵囂甚雜,城內繁華可以想見,真不愧浙江首富之區,比較長興真有天淵之別。但俺們卻要鬧中取靜,因為此地九流三教甚多易招人眼,不如在城外市梢頭覓一乾淨旅舍胡亂寄宿一宵便了。」

  王元超連聲道好,首先下馬緩緩帶韁步入市來。恰好一進市口就有一所高大瓦房,一色水磨磚牆,砌著一座石庫牆門,高挑著仕宦行台的大燈龍。王元超拉馬近門,早有幾個夥伴跑出門來含笑招呼,兜攬生意,後面呂氏姊妹也牽驢近前,三人隨手將牲口交與宿店夥伴,一同走進牆門,轉過照壁,宿店掌櫃迎上殷殷招待,領到一小小院落,倒也花木扶疏幽雅宜人。

  上面一排列著兩明一暗上等官房,室內桌椅周全床帳整齊,字畫擺設也頗可觀,雙鳳先自心喜,王元超自然更無話說,夥伴早從牲口上搬進鋪蓋,一面沏茶進水流水般供應上來,恭維之間卻一聲聲老爺、太太的稱呼著。落店簿時王元超報稱王姓,跟著滿耳王老爺,又接著太太上面也有了王字,還叫得震天價響!當他們三人是過路的家眷,也許帶著妻妾進省,這樣一恭維表面骨子都不算差,但已弄得三人啼笑皆非卻又無法分說,只好姑妄聽之了。等到宿店夥伴們同那位掌櫃把應有的一套買賣經講完,問明晚上應用酒菜躬身告退以後,才算心裡略安耳根清靜。

  王元超卻因此占得不少便宜暗暗得意,未免用眼一瞟兩人微微一笑。瑤華面嫩,紅著臉深深啐了一口背過面去,舜華卻不然了,一進宿店早已芳心自警,暗地觀得王元超漸漸有點不老成起來,偏偏宿店夥伴把三人當作夫婦看待,牲口上的鋪蓋拿進來撂在一起。

  王元超居之不疑,也不說明分居別室,暗想他存著什麼心呢?想到此處不由的一縷芳心象天空遊絲般的飄飄蕩蕩沒法擺佈起來。再暗地一瞧王元超,卻正見他興致勃勃的撣靴盥面洗盡風塵,格外顯得面如冠玉容光煥發,忙一低頭也自背過身去,假作賞鑒壁上字畫默默打算,卻又聽得耳邊低喚道:「舜妹、瑤妹一路辛苦,此地酒肴甚佳,我們快去暢飲幾杯略滌塵襟。」二女沒法,回頭一瞧,外間堂屋內紅燭高燒,已不知何時擺好一桌熱騰騰的上等酒肴,慌忙盈盈起立笑道:「王先生先請自便,讓愚姊妹略自盥洗即來奉陪便了。」

  王元超吃了一驚,暗道口風不對,幾時改了稱呼?嬌滴滴的一聲:「王超兄」又降為「王先生」了!驚得倒退幾步,諾諾連聲道:「該死,該死!小弟一時冒昧忘記所以,竟自僭先盥洗過了。」邊說邊滿屋張羅起來,注熱水,擰香巾,找這樣,覓那樣,象掐頭蒼蠅似的亂撞亂遞,不知如何是好!倒把舜華、瑤華招笑了,舜華忙遙遙攔阻道:「元超兄快休這樣,讓愚姊妹自己動手就是。」這一聲:「元超兄」,立時聽得他神定氣旺滿心暢快,忙又一疊聲稱是,束手恭立一邊。兩姊妹看得他如癡如癲十分可笑,存心捉弄他,款移蓮步坐到梳粧檯前,故意輕撚慢擦的消磨了不少工夫,讓他站班似的鵠立一邊。在王元超卻另有心計,以為古人水晶簾下看梳頭,還比不上他的豔福雙修,身子雖筆的立著一動不動,兩隻眼珠卻只跟定四隻玉藕般皓腕打轉。

  好容易兩人晚妝告罷兀自嬌慵未起,卻聽得宿店夥伴在簾外高喊道:「王老爺,時光不早了,怎不請太太們出來用飯?酒肴都快涼了。」這一喊雙鳳聽得又十分刺耳,只好假作不聞,一低頭又向菱花小鏡仔細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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