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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王元超聽得連連點頭,笑道:「我自己沒有遊行水面過,沒有十分把握,師兄的功夫我相信得過,但也沒看見在水而上走過,哪一天,我們也來步一步此老後塵。」

  黃九龍笑笑道:「且莫閒談,我們作何進止呢?」王元超道:「既已到此,說不得做一次樑上君子了。」兩人一笑,從籬門走進廣場,毫不猶豫,一齊躍上範家牆頭。向下一看,黑暗無光,只隱隱聽得後院有男女談笑之聲,前院似乎是個敞廳,沒有住人。

  兩人又從牆頭躍過一座天井,爬在敞廳屋脊上。只見對面蓋著五開間一排平屋,中堂雙門敞露,透出燈火,又聽得范高頭的笑聲中,雜著幾個女人聲音。不過廳屋較高,爬在屋脊上看不出堂內情形。恰巧下面天井裡左右分列著兩株丹桂,巨千杈枝,高出房檐,正值木樨猶有餘香,枝葉非常茂盛,瓦上樹影參差,正可隱蔽身子。

  兩人悄悄跨過房脊,全身貼著瓦背,蛇行到樹影濃厚處,隱住身子,仔細向堂屋內窺探。

  只見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頭坐著範老頭子,兩旁坐的正是舜華、瑤華兩姊妹,下面坐著一個婦人,只見一個苗條的背影,大約就是范高頭的女兒了。四人一桌,正在傳杯遞盞,高談闊論,但是不見范高頭的女婿金昆秀,其餘進進出出的幾個老媼,想必是範家的僕婦了。兩人雖然把屋內情形一覽無遺,可是距離尚遠,堂內談話的聲音依然聽不真切。兩人悄悄咬了一回耳朵,得了一個主意,趁微風起處,樹影搖擺時候,身子微動,一提氣,就勢平著身,象飛魚一般,分向兩株桂樹竄去。這一手,非有真實功夫辦不到,真比狸貓還輕,猿猴還快。一到樹上,輕輕踏住老幹,從葉縫裡窺探堂內。此時相離也不過一二丈遠,看也看得分明,聽也聽得真切,這一來,大得其勢。可是屋內說話聲音,頭一句入耳,就大吃一驚。

  你道為何,原來聽得舜華向那范高頭問道:「范老伯不是說兩位貴客已在門外嗎,怎麼還不見光降呢?」

  範老頭子笑道:「也許是無意中經過,我當作紆尊降貴光臨賤地了。可是我在門外時候看得月光湖光涵照可愛,偶然興發,在水面遊行了一程,偏偏被那兩位貴客瞧見。這真應了一句俗話,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了,到此刻我還覺得老面皮上熱烘烘呢。」

  又聽得坐在下面的少婦冷笑道:「你們枉自生了一雙眼珠,我雖沒有背後眼,但是我已明明看見兩位貴客早已光降了!不過這兩位貴客有點鬼鬼祟祟,而且還愛聞木樨香味,一進門便抱了兩株桂樹不肯放手呢。」

  雙鳳聽她說到木樨香味,知道她一語雙關,又刁鑽,又刻薄,只笑得花枝亂顫,用手亂指著少婦笑道:「你一天不耍貧嘴,不能過日子的。」範老頭子忍住笑,喝道:「休得胡說!」

  少婦又搶著說道:「呂家妹妹明知故問,故意用話擠兌我,還說我貧嘴薄舌呢。老頭子怪我得罪了貴客,倒真有點後悔了,現在怎麼辦呢!嘿,有了,我來學一學古人倒屣迎賓,擁篩迓客的禮節,來一個飛箸迎賓客,就此將功折罪好了。」說了這,把手上兩根箸子很迅速的兩手一分,也不回頭,只把兩手手背朝上向肩後一揚,只聽得嗤嗤兩聲,兩隻筷子「二龍出水」勢,飛鏢似的脫手向門外飛去,嘴上還輕輕嬌喝道:「貴客仔細!」

  不料喝聲未絕,燈影一晃,突然屋內現出兩個英姿颯颯的人來。兩人一現身,立時向上座的范高頭一躬到地,口內說道:「晚輩久仰老前輩雄名,萬不料近在咫尺,幸承龐召,否則真要失之交臂了!又因為素知老前輩高蹈隱跡,不願俗人知曉,所以特地夤夜輕裝,秘密進謁。不恭之處,還希多多原諒。」

  此時范高頭同雙風以及少婦,雖明知兩人隱身樹上,萬不料飛箸剛剛出手,人已飛進屋內,身法之快,實也少見,不由得各自一愣!範老頭子同黃九龍、王元超原也初次會面,抬頭仔細一打量,一個是瘦小精悍,氣概非凡,一個是溫文俊偉,丰采軼群,雖都穿著一身夜行衣服,毫無江湖習氣,不覺暗暗敬慕。又一眼看見兩人手上,都捏著一隻筷子,知道這一雙筷子就是自己姑奶奶當鏢發出去被他們接住的,倒顯出不大合適,趕忙離座肅客,極力周旋。

  那位少婦剛剛把筷子出手,喊了一句「貴客仔細」,怎麼兩人不先不後,就在此時飛進屋內呢?原來兩人在樹上聽得屋內幾人一吹一唱,嘲笑一陣,擠兌得下不了臺。明知隱身門外籬邊時,已被范高頭窺破,等到翻屋進來,眾人得到範老頭子關照,自然早留了神,兩人一舉一動,屋內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可是事已至此,萬難再呆在樹上,好在動身當口,早已料到此著,兩人暗地做個手勢,打個招呼,就想飄身下去。

  忽見屋內坐在下首的少婦,舉動有異,接著嗤嗤兩聲,飛出形似鏢箭的東西來。幸而兩人功夫深到,目光如炬,又從暗處窺明處,格外真切。未待暗器近前,先自雙足一點,一齊飛身進屋,半途中順手牽羊,各把迎面飛來的東西接在手中。等到飛進屋內,腳踏實地,先來個禮多人不怪,即向范高頭一躬到地,順眼一看手上,原來是只筷子,不覺暗暗好笑。

  這時主客寒暄之間,那位少婦目光如電,早已看出來客手上,各捏著自己用的一隻筷子,兀自不肯放手,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偏偏雙鳳姐妹從旁也看出破綻,舜華尤其捉挾,故意悄悄打趣道:「你這飛箸迎賓倒不錯,不過變了個飛賓迎箸了。」

  少婦暗暗的啐了一口,正想還嘴,黃九龍、王元超已掉身向雙鳳施禮,嘴上說道:「原來兩位女英雄魚軒駐此,愚兄弟正想打聽兩位尊寓,恐怕遠道光臨,起居多有不便,受了委屈。二則也想稍盡地主之誼,再請兩位駕臨敝堡,指教一切呢!」

  舜華、瑤華一齊恭立笑道,「白天承堡主厚待』已是十分不安,怎敢再擾?倒是愚姐妹奉命向堡主磋商的那樁事,關係海上眾好漢的生路。倘承堡主商個兩便之法,愚姐妹已是感激不淺了。」

  黃九龍還未答話,範老頭子已呵呵大笑,搶著說道:「老夫托大,說句不知進退的話,黃堡主同這位王居士,雖然都是今天初會,可是一見就知道都是肝膽照人、胸襟闊大的豪傑,雙方又都有很深的淵源,萬事沒有不可商著辦的。不過也不是一句半句可以說得妥當的,現在姑且從緩商議。難得我這蝸居,承諸位看得起,英雄聚于一堂,又難得這樣好的月色,古人說得好,人生幾見月當頭,老夫蟄伏十餘年,再沒有比此刻痛快的了。來,來,來,貴堡主、王居士,咱們從此掃除客套,先同老夫痛飲一場。」一面說一面把雙袖一卷,露出蒲扇般的大手,把胸前銀絲般的長須一理,側著頭靜等兩人回話。

  黃九龍一看他這樣神氣,就知道他是個豪邁爽利的角色,對待這種人不能謙虛的,也就昂然笑道:「愚兄弟既然承老前輩抬愛,怎敢不遵?而且現在既然知道老前輩高隱於此,且喜近在咫尺,將來時時要向老前輩請教,還要求老前輩指導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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