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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原來他聽得那邊房內兩個女子所談的事,恰恰就是鐵佛寺內家秘笈那樁事。只聽一個女子說道:「說起我們師傅,她老人家的能耐,真也大得駭人,可是她老人家的脾氣,也古怪得不可思議。比如這一次叫咱們先到雁蕩山靈岩寺,托龍湫僧介紹到太湖,乘機折服太湖王。同我們到過靈岩寺以後,再到鐵佛寺取那冊秘笈,送與太湖王的師傅一個姓王的人,還說咱們倆的歸宿都在這冊書上呢。你想既叫我們去折服太湖王,當然是敵對的了,何以又叫我們把那冊書送給太湖王的師弟,這不是透著新鮮麼?」

  又一個女子笑著說道:「姊姊說的話,都從表面著想。依我看咱們師傅神妙不測,其中定有道理,不過事先不明白告訴我們罷了。可是有一節真也奇怪,師傅對我們說那冊秘笈,就在鐵佛寺門口彌勒佛肚內,彌勒佛的肚臍,就是機關。這個消息,聽說還是從前陸地神仙告訴她的。我想既然陸地神仙知道秘笈所在,何以太湖王同那姓王的現在還搜尋不到呢?難道陸地神仙不願意自己的徒弟得此寶書嗎?所以我想那冊秘笈,未必見得真在彌勒肚內。」

  又聽得那個女子說道:「管它在不在,既然師傅吩咐咱們,左右閑著無事,到處玩玩也好,時候不早,咱們睡覺吧。」又聽她們說了些不相干的話,就一口把燈吹滅,上床安睡了。

  這裡醉菩提聽了半天,已是心滿意足,一看那邊房內滅燈安寢,已無可看餘地,就直起腰,坐在自己床上,盤算一番,心想事情如此湊巧,無意中能聽到密藏秘笈的機關,把他已息的妄念,又勾了起來。暗暗打了一番主意,就輕輕開門走出來,走到外面櫃上,推說另有要事,須連夜出城。算好房錢,匆匆出店,走出新昌縣城,直向赤城山而來。一路施展陸地飛行,不到天亮,就到了赤城山。

  原來新昌到天臺赤城山,也不過一百四十餘里,腳下有功夫的人,原不算一回事。醉菩提到了赤城山見著金毛犼,匆匆略說所以,就拉著金毛犼急急下山,向寶幢晝夜進行,他們這樣趕路,就因為聽到店中兩女子談話,也要去盜那秘笈,所以漏夜趕程,預備在兩女子未到以前盜走秘笈,又恐怕黃九龍等也在寺內,孤掌難鳴,所以拉著金毛狐做個幫手。他們師徒二人曉夜趕程,不日就到寶幢。醉菩提在路上已打好主意,走過熱鬧市鎮,順手買了一個行腳頭陀用的月牙發箍,又買了一個假髮同筆墨之類,自以為很得意的施展了雞鳴狗盜的手段。(醉菩提這喬裝盜笈情形,前文已經詳細分敘毋庸多說。此時無非在下把他補捉一筆,將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現在醉菩提在赤城山盜窟內,一看辛辛苦苦盜來的秘笈,變為一疊厚厚的素紙,事出非常,把這個鬼計多端的醉菩提,呆若木雞!半晌才勉強鎮定心神,細細揣摩,算得定是另有高人從中掉包。但是從鐵佛寺彌勒佛肚內盜出來時,來去匆匆,並未細看,也許那時秘笈已失。這樣一陣亂猜,只落得一場空歡喜,而且不敢當時張揚,恐被旁人譏笑,趕忙照樣包好,依舊擱在枕下。一眼看到枕邊尚有一張小龍旗,拿在手內,自己一陣冷笑道:「秘笈難得取到,有了這張太湖王的令旗,也自傲了。」

  「言未畢,忽然大殿上人聲鼎沸,有幾個頭目一路大驚小怪的跑進房來。醉菩提吃了一驚,急忙把手上龍旗向枕內一塞,回身把房門開了,正想跨出門去查問究竟,一看寨內幾個得力頭目,已氣喘吁吁的奔到面前。慌問何理這樣著急,那幾個頭目已大聲喊叫道:「老禪師可不得了,我們寨主被一個不知姓名的漢子刺死在對山了。」

  醉菩提一聽這話,立時轟的一聲,靈魂沖出了天靈蓋,幾乎急痛攻心,悶倒在地,雙目一張,熱淚已奪眶而出。突然一手拉住那報告的頭目,岔著嗓子急急問道:「你這消息從何而來?快快說與我聽。」那頭目報告了這句話,也自惶急滿面,只把手指向人叢中亂指。

  此時寨內除金毛犼帶去多人以外,庵內尚有百餘名強徒,聞得這個消息,立時鬧的烏煙瘴氣,大嚷大叫。有幾個機靈的都已聚集在醉菩提房門外,打聽他作何主張。

  醉菩提此時看那報告消息的頭目,向人叢中亂指,就見人叢走出十幾個大漢來,緊趨幾步向醉菩提報告道:「寨主點名出發到對山去的時候,我們原都在內,到了對山山腳時候,指派我們這十幾個人埋伏在山腳下,萬一癡虎兒在山上脫身逃下來,叫我們截住他。寨主吩咐以後,率領其餘弟兄沖上山去,寨主在山腰吆喝的聲音,我們還聽得清清楚楚。後來我們寨主似乎帶著弟兄們向虎窩方面走去,沒有多少時候,遠遠聽得寨主一聲慘叫,接著山上弟兄們也隱隱發了一聲極喊,以後就寂無聲響了。

  「我們這一撥人聽得暗自心驚,料得山上定出事故,私下一商量,悄悄的從枯草叢莽中蛇行而上,到了寨主喊聲相近的地方,抬起頭來一看,嚇得我們幾乎滾下山去。只見我們寨主撩手撩腳仰天死在血泊中,弟兄們一個不見,那癡虎兒瞪著眼兀自呆看寨主的屍首。最奇怪的是癡虎兒身旁還立著一個衣冠整齊的瘦漢子,手上拿著爭光耀眼的一柄希奇長劍,正在拂拭細看。我們一看那個情形,明白寨主定死在這兩人手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連爬帶滾逃下山來,一路飛跑回寨報告消息。」

  這幾個人亂七八糟的說了一陣,醉菩提胸中雪亮,知道癡虎兒未必有此能耐,大半死在那瘦漢的劍上。照他們所說那瘦漢形態同那柄奇形長劍,似乎是太湖王的樣子,難道他窺破我的金蟬脫殼之計,知道我隱避在此不成?倘然真是這個魔王,殺了我徒弟也未必就此罷手,必定會趕到此地,想奪回那冊秘笈,說不定還有那姓王的也一同追來。事情糟到這個地步,如何是好?偏又盜不著真正秘笈,就把實情說出,太湖王也未必相信,這真應了弄巧成拙,禍不單行的那句話了。

  他這番意思原只在自己肚內亂轉,一時又悔又恨又怕又急,額上汗珠一粒粒進出來,都象黃豆一般大。四周立著的幾個頭目偏又不識趣,一個個攘臂高呼,請他立時率領弟兄們,到對山捉拿兇手,為寨主報仇。這一逼格外弄得他六神無主,連連跺腳,咬著牙,被眾人簇擁著到了大殿上,聚集全寨嘍囉和大小頭目,一忽兒大殿人頭擠擠。你想這般烏合之眾懂得什麼紀律,只山搖地動的嚷成一片。

  醉菩提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豁出去了,姑且鎮定驚魂,暗自打了一番主意。忽然胸脯一挺,舉起拳頭向桌上砰的一擊,大聲喝道:「眾弟兄休得雜亂,且各自壓聲,聽吩咐。」

  眾人被他一吆喝,果然肅靜起來,他又大聲說道:「你們寨主是我的徒弟,生生被人刺死,我豈會甘休!拚出我這條老命,也要與他報仇。但是據回來的弟兄報告,癡虎兒尚有別人幫助,這人形狀,有點象萬惡的太湖黃九龍。這人兇惡異常,諸位大約也有耳聞,我恐怕此時如果我們到對山找他,他趁空到此地搗亂,這個基業就要難保。

  「這個寨基,是你們寨主親自同你們開闢出來的,也就是眾兄弟的衣食根本,萬一有個疏失,非但你們立刻失所,你們寨主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我的主意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現在最要緊的是設法保守寨基,不能輕舉妄動。而且我料得黃九龍不止一人到此,他們刺死你們寨主以後,定以為寨中空虛,趁機趕來占奪寨基。我們何妨以逸待勞,暗中埋伏,來一個甕中捉鼈,一樣報得大仇。」

  說畢,眼珠一轉,四面打量各人顏色。這般人報仇是假,衣食是真,醉菩提這番話,句句打入心坎,齊聲歡呼,個個稱妙。幾個頭目也大聲說道:「俗話說得好,蛇無頭不行,從今天起,務請老禪師可憐我們寨主死得淒慘,暫時在此當家,保守寨基,我們情願服從老禪師的命令。倘然老禪師說出一個不字,我們就如同無主遊魂,如何守得住寨基,如何報得了大仇,也只可忍痛散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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