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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第十回 癡虎兒泣血呼天 小人有母 金毛犼搜林搗穴 大俠誅凶

  又過了幾年,長老一病身亡,廟裡當家換人,香火也漸漸衰敗,舊時僧侶陸續走散。當家和尚厭著癡虎兒不僧不道,飯量又大,稍不如意,就痛詈一頓,漸漸又操仗責逐起來。眾人看見當家如此,格外火上加油,知道他是虎窩長大的,索性指著癡虎兒的面,畜生長、畜生短的駕個不休。癡虎兒是個性躁骨傲的人,起初權且忍耐一下,日子一久,如何受得?有一天被眾僧撩撥得心頭火起,使出蠻牛的力氣,把眾僧打得東躲西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象發瘋般把大殿上打得落花流水。打完以後,自己覺得非常痛快,哈哈一聲大笑,竟自跑出廟外。一口氣跑到對山虎窩,悄悄躲在裡邊。在他以為彌勒庵上上下下被他痛打一頓,定不甘休!哪知庵內眾僧雖然料得他定在對山,但是懼怕對山那只猛虎,恐怕仍在旁邊保護著癡虎兒,罰咒也不敢到對山去。只有自認晦氣,把山門嚴密的關起來,免得他再闖進來賴皮。

  誰知癡虎兒原自把心一橫,不預備再回去的了,在老虎窩裡忍著餓藏了兩天,第三天實在憋不住了,只好下山走出幾裡外去,尋找有人煙地方,做個伸手大將軍。人人見他年紀輕輕,身體茁壯,非但不佈施,反而狗血噴頭痛駕他一頓,就是留為佈施的一點殘羹冷飯,怎能夠他一飽。一睹氣又跑回來,在本山周圍憑著天賦一身銅筋鐵骨,赤手空拳竄高度矮,尋找一點山中野獸,生敲活剝的胡亂充饑。這樣一來,又恢復到幼時的蠻荒生活,倒也逍遙自在。

  可是日子過得飛快,到了冬天大雪紛飛,滿山積著數寸厚的皚皚白雪,飛禽走獸,絕了蹤跡。饒他是一個銅筋鐵骨的好漢,也擋不住饑寒兩字,把一個逍遙自在的癡虎兒,蹲在虎窩裡,弄得愁眉苦臉。實在忍不住了,姑且走出洞外,咬著牙,沖著漫天風雪,山前山後走了一轉,哪裡找得出可以裹腹的東西?連滿山樹木也是淒慘慘的毫無生氣,只凍得癡虎兒三十六顆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原來此時他身上只剩了一身貼肉單褲褂,還是左一個窟洞,右一個撕口,箭也似的寒風,不偏不倚的直射進去。癡虎兒實在有點受不住了,猛看山腰內有一塊平平的地面,象棉絮一樣的淨雪,鋪得非常平勻,癡虎兒縮著頸項,兩手抱著雙肩,怔怔的立著呆看這塊雪。

  你道他為何看得如此出神?原來他想著這塊勻整清潔十分可愛的雪,為何把我害得如此寒冷。愈想愈恨,仿佛要同這塊雪地,拚個你死我活,驀地一聲大喊,一腳跳進雪地,發瘋一般在雪地裡亂跳亂蹦,把一片勻整潔白的雪地,踏得稀爛。不料他這一發瘋,周身血脈流暢,立刻和暖起來,癡虎兒大喜,以為竟與漫天大雪戰勝了,於是繼續著蹦跳起來。

  哪知身上雖已溫暖,肚裡饑腸轆轆,饑火中燒,格外來得利害了。鵝毛般的雪花,兀自一片片壓下身來,碰著身上化為冰冷的水,砭入肌骨,卻又難當。這樣饑寒交迫,內外夾攻,已弄得癡虎兒漸漸勇氣消減,兩眼都有點模糊起來,只在這塊雪地裡面,團團亂轉。此時想蹦跳也不能夠了,心想不好!只有支持著回轉虎窩再說,還未舉步,猛然眼前一黑,身子直挫下去,就倒在稀爛的雪地上昏了過去。

  這樣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漸漸醒轉,覺得嘴上異香撲鼻,肚子似乎忘記饑餓,反而精神恢復,又覺周身溫暖異常,好象身上裹著毛茸茸的東西。急急睜眼一看,滿眼漆黑,一點瞧不見身外的景象。記得饑寒交攻、昏迷跌倒的地方是在山腰雪地裡,此刻周身不饑不寒,景象大異,詫異得兩手向左右亂摸。這一摸不要緊,幾乎把他靈魂嚇出了竅!原來他摸著毛茸茸的東西,是一隻野獸身上的毛,而且是一隻極大的野獸,他就睡在野獸身上,四隻毛茸茸的巨爪,把他緊緊的抱住,想動彈一下都不能夠,這一下如何不驚!

  但是癡虎兒此時完全清醒過來,聽出身邊那只野獸鼻息咻咻,覺得有點耳熟,正想運用全身氣力,脫出野獸懷抱,設法看個清楚。那野獸不等他用力,已自動鬆開四爪,放起癡虎兒就地一滾,立起身來。全身一抖,一聲大吼,吼聲未絕,驀然一道光華,象閃電似的從遠處掃射進來,接連幾掃,癡虎兒已借著掃射的光華把四面情形看得非常清楚。本來他從野獸身上立起的當口,猛聽一聲獸吼,幼時的模糊景象,都被這一聲巨吼提醒,此時又被遠處光華一照,看清自己立足的地方並非山腰內那塊雪地,卻是朝夕相依的虎窩,面前立著的一隻龐大野獸,也就是朝夕思慕的那只義虎。

  這一來,只把癡虎兒怔怔的呆在一邊,也辨不出是夢是幻,是驚是喜?只迷茫中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大夢,從夢裡醒過來,還是幼年依虎為活的光景。但是洞門口那道光華,兀自一閃一閃的掃射進來,照著自己的身影,確是比從前長了不少。再一看身邊立著那只義虎斑斕潤澤,同從前一般無二,而且兩隻碧熒熒的虎眼,含著一種慈母痛愛之色,一眨不眨的看他,也是昔年所常受的一種境界。癡虎兒到了這個時候,不管是夢非夢,也不理會洞口的光華,含著兩泡眼淚,在義虎面前雙足一跪,抱住虎項,失聲大哭起來。那只義虎也蹲坐下來,舉起前爪擁著癡虎兒,發出嗚嗚的悲聲,活像母子久別重逢,互相哭訴一般。

  在這個當口,忽然洞口光華又是一閃,從光華閃處,發出一個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先是嬌叱一聲,然後發話道,「癡虎婆恁的不知進退?師傅念你一番癡心,賞你一粒仙丹,讓你救活你的螟蛉子,怎麼戀戀不捨?害得我腳也立酸了,再不出來,我獨自回去了。」那虎聽了這幾句話,似乎著了慌,忙不迭兩爪一松,放開癡虎兒,向他一聲悲吼,立起轉身,一躍出洞。癡虎兒急忙追出洞外,一看天已昏黑,星月無光,只一片爛銀似的雪光,籠罩全山。雪地裡看見離洞不遠,一個嬌小玲瓏的幼女,全身穿著薄如蟬翼的紅衫,露出欺霜賽雪的一雙玉臂,騎在義虎背上,一手抓住虎項,一手擎著一顆寶光四射的大珠,一路照耀著,向山下飛跑而去。一忽兒那道光已映出數里以外,再一瞬,蹤跡不見。

  癡虎兒立在洞口,兀自出神,驟然覺得身上寒冷,才驚醒過來,趕快反身鑽入洞內,覺著足上踏著非常溫暖,不象從前冰冷潮濕。俯身一摸,原來地上鋪著一張長毛獸皮,獸皮上面還擱著許多獸腿。不管好歹,坐在皮上,拿起獸腿一陣大嚼,居然還是熏熟的臘腿,味道異常。這一喜非同小可,只吃得芳滿齒頰,又細一數身旁獸腿,真還不少,足夠好幾天食糧。仔細一想,定是我恩情深重的義虎捎來的了,益發感激涕零。只想不出那個神仙般的幼女,是何種人物?聽她口吻,還有師傅,我的義虎又是非常懼怕這個小小女子,這又是什麼道理呢?看它神氣想必同那幼女住在一塊兒,幾時總要想法,找到他們住的地方才好。他一人坐在洞裡,饑寒兩字,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暫時可以緩解。吃飽了肚皮,胡思亂想了一陣,不覺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日光射進洞口,睜眼一看,自己睡在一張輕暖美麗不知名的獸皮上,身旁擱著許多上好熏臘鹿腿,左顧右盼,比在雪地裡饑寒交迫的景象,真有天淵之別。一骨碌跳起身來,走出洞外,滿山都變成銀妝玉琢,煞是有趣。重又回洞吃了一點鹿腿,順手拾起地上鋪著的獸皮,裹在身上走出洞來,尋著一條溪澗,淘了幾口水,潤了一潤喉嚨,又踏著雪向前走去。

  此時癡虎兒肚飽身暖,無慮少憂,很閒適的一路賞玩雪景。走來走去,走到山腰那塊平整的雪地,立住一看,昨日發狠踏得稀爛,今天都又鋪得勻整如舊。最奇怪昨日一股怒氣,此刻非但發不起來,只看得這一片潔淨無塵的雪地,只有可愛,一點沒有可恨的地方,自己也想不出昨日今朝大不相同的所以然來,癡看了一陣,正想走向別處,猛抬頭看見山上雪林中,走下一個清臒老道,穿著一件薄薄布袍,一張白如冠玉的面上,漆黑光亮的五綹長髯隨風飄拂面下,漸走漸近。

  那老道似已看見癡虎兒立在山腰,怔怔的向他望著,就向他立的地方走了過來。走近身邊時,無意中朝他一笑,擦身而過。癡虎兒心想這山上終年沒有人敢走,何況這樣大雪天氣?想得奇怪,不禁回頭望著老道背影,看他向哪兒去。只見老道走到山腰,又轉身向那塊平坦坦的雪地斜穿過去。最奇怪那老道走過雪地,地上依然平整勻潔,沒有留著半個腳印。

  癡虎兒看得愈加奇怪,心想人在雪地行走,哪有不留腳印的道理,莫非碰著神仙不成?不知不覺也穿過雪地,追上前去,待他追過那塊雪地,那老道曲曲折折,往雪林裡邊走去,並不找正道走路。癡虎兒一腳高一腳低趕到老道背後,緊緊跟著。老道頭也不回,似乎不知道有人跟一般,癡虎兒邊走邊留心老道走路,只見凡老道走過的地方,一路行來,依然連半個腳印都沒有,可是看他慢慢的走著,卻又四平八穩同常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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