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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飛天神龍走到日落西山,遠望山脊邊一輪紅日,早已暗沉沉地向山後隱將下去,回看東邊林間,卻湧出一輪黃澄澄的月亮來,心中暗忖:轉眼就到黃昏,看去山勢依然綿延不絕,一時還到不了仙霞鎮,說不得今夜只好在山中找一個地方歇足,明日再走。要知此種環境,如令常人遇上,當然覺得害怕。飛天神龍身懷絕技,久闖江湖,什麼驚險場面都見過,僅僅這些山野夜色,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何況閩北一帶,他向未走過,並不知道這一條路上的危險,所以他此時一意想找一個地方安心過宿,並未想到其他意外之事。

  他東看看,西望望,好容易在一條嶺脊的陰處,望見有一所破廟。從嶺上翻下去,還有半里來路,就在暮色蒼茫中跑上了嶺脊,依稀辨出一條極窄的樵徑,曲曲折折,走了下去。一到下面,發現原來是一個深壑,只見四面的山嶺,巍巍然都高踞在這壑的上面,因此將壑底像木桶般地圍成一個深坑。本來天色已晚,一到壑底光線越發黑暗,而且壑底深草沒脛,雜樹叢生,似乎久無人跡,細一辨認,雜草間似有許多獸類蹄跡,不用說這竟是一個野獸出沒的所在。在粵閩等地山行,除了遇獸,還須謹防毒蛇。福建山中,幾乎遍地都是蛇蟲,幸而此時未過驚蟄,氣候尚寒,蛇蟲都還蟄伏未出,否則就是毒蛇一項,也就叫人防不勝防。

  再說飛天神龍在昏暗間,向那所破廟走去,到了廟前一看,只剩得半壁頹垣,早已沒了廟門,一座破敗的大殿,赤裸裸的,矗立在昏黃夜色之間,殿前殘磚碎石堆了一地,兀自從磚石縫裡長出長長的野草,盡在夜風中搖搖擺擺。驚鼯野兔一見人影,唰唰地向雜草中亂藏亂躲。飛天神龍一概不去理它,又望殿上走去,見殿上正面門窗早已全無,只剩涼亭般一座屋頂,進殿一看,黑影中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塑的什麼神像,黑黝黝一座神龕已塌了半邊,偏偏還分垂著兩幅又黃又黑的神幔,卻是一長一短,斜拖在龕前,神案雖在,只剩了兩條桌腿,倚在神龕上,四面一望,東牆前面上半截早就塌了,只剩一個斜形的缺口,從牆外透進夜光來。再看屋頂上,也露著一個大窟窿,倒像開了天窗,使得殿內無燈自明。

  飛天神龍一看殿上連個拜墊都沒有,只好收拾了一把亂草,在神案前地磚上掃了掃塵土,便一歪身,倚了神案的一條桌腿,坐在地上。正想從懷中取出些乾糧來吃,猛聽殿后似有窸窣之聲,心內狐疑,忙將乾糧藏起,起身提著寶劍,向後殿走去。一看後面果然還有一層院落,荒涼更甚前殿,而且後殿房屋完全倒塌,只剩西配殿一間整房,一門兩窗竟自完好。飛天神龍練就的目光,雖在黑夜,也能一樣辨別五色。他一看西配殿那一間未倒的屋子,似乎比較完整,心想此屋倒能住得,正想走進看看,一眼看到門上扣著一把鎖,立即心內一驚,知道這是一間現有人住的屋子,便悄悄掩到窗外向內探看,見屋內仿佛並無床鋪,只有木榻一具,破桌一張,屋角還有一隻破椅,桌上卻擺了許多書籍和一些筆墨,但無燈火。

  飛天神龍心下狐疑,暗忖如此荒山絕徑,除了盜寇匪人而外,誰願在這裡住家呢?且看屋外更無炊廚之具,也不像個住家的,心裡一注意這間屋子,就忘了方才聞聲追視的本意。停了一會,才想起方才前殿所聞窸窣之聲,究自何來?是否此屋主人回來呢?一面想著,一面又在內院查勘了一遍,也不過和前邊一樣荒蕪而已,倒還沒有什麼異樣,就慢慢走回前殿,仍坐原處,正一伸手拿起方才未曾動用的乾糧口袋,只見口袋下多了一張紙條,心裡一怔,立刻取在手內,殿中雖是昏黑,借著屋頂星光,還看得出上面有字。飛天神龍心中大驚,握了紙條,借著月光向紙上一看,影影綽綽認出是「今晚留神」四個字,又一細看,似乎墨汁猶潤,像是剛寫的一般。

  這一下,真把個久闖江湖的飛天神龍看得發愣,心說此人暗地送信,自是好意,但是以自己的能耐,卻讓別人將字條送到自己口袋裡來,還不曾知道,此人的能耐,又比自己如何呢?他所囑咐的「今晚留神」,究令我留哪一方面的神呢?莫非荒山多獸,叫我防備獸襲?又一想不對,如為防獸,正好露面直講,何必暗遞消息。又想到,遞消息的人究是何人?是否是後殿所住之人?還是後殿住著匪人,所以才叫我留神?那麼此人又藏身何處,在何時送來消息?又想他囑咐留神,莫非仇家崆峒派已經派下人來跟蹤至此麼?

  飛天神龍此時一手捏了紙條,正自默忖前後形跡。忽聽從殿后唰唰飛過一陣鳥聲,直到廟前,接著就聽廟前牆外野樹上劈劈噗噗的,似有宿鳥驚飛覓宿之聲。飛天神龍立刻心裡加了警戒,知道左近必有多人走來,以至驚起宿鳥。紙條所示「今晚留神」,正是這個意思,此時更不待慢,立即走到前院,四面查看,靜悄悄毫無朕兆,重又回到殿內,仍倚坐在神案之前,一面安心吃著乾糧,一面細細地揣測今晚之遇,暗自提防。

  寂靜中,時間過去得格外遲緩。看看月到中天,滿屋裡透進月光,照得甚為明亮。飛天神龍飽餐以後,也就不再移動,就在神案前半坐半倚地靠著休息,閉目養神。仿佛剛閉上眼,正有些朦朧之際,忽聞院內似有簌簌草動之聲。飛天神龍因為得了字條的警告,格外留神,一聽得響動,立刻睜眼向殿外望去,似有兩條人影在院中一晃,當即翻身起坐,「唰」的聲抽出秋鐔劍,卻仍蹲伏龕邊暗處,觀察動靜。

  就在這時,前院人影竟不再現,正自疑怪,忽覺自己隱身的神龕旁陡然飛過一陣刀風,既勁且疾,直從肩背上下來。飛天神龍一聲斷喝,立憑手中劍向身後掃去,接著一轉身換了方向,臉朝著神龕望去。黑影中,見一人渾身純黑衣褲,手持一對虎頭雙鉤,晶瑩奪目,身法更如猴猿一般,十分矯疾,縱跳時一點聲息都無,果是一個能手。

  飛天神龍那一劍掃去時,此人一縱身,早又閃到飛天神龍身後,一起左手鉤,向敵人面門一晃,跟著急遞右手鉤,直向敵人前胸紮去,其勢極快,饒是飛天神龍那等身手,也不敢待慢,忙橫擺手中劍,想去削斷他的右鉤。那人知道這是一柄利劍,不能硬磕,立即撤回右手鉤,使了個「拔草尋蛇」招數,用左手鉤向敵人下三路一捲,只聽「嚓」的一聲,飛天神龍雙足騰起,雖然躲過那一鉤,卻是所垂玄色萬壽花紋絲條,竟被鉤去半尺有餘。飛天神龍驚怒之餘,心想自己半生闖蕩,縱遇強敵,從未傷及毫髮,今天雖不曾被敵砍中,但衣帶竟為所毀,認為一生奇恥,立時動怒,一緊手中寶劍,向著敵人嗖嗖嗖一連三五劍,真如撥風掣電一般,只擊得來人只有招架的份兒。

  來人忽然開口喝起彩來道:「名下無虛,果然是武當嫡派乾坤八步劍法,好本領!」他一邊亂喊,一邊還招,雖不致手忙腳亂,但也無暇還擊。

  可是因他這一喊,仿佛其餘隱身左右的敵人,也被他招呼了出來,一個個躍身而出。只見從殿外跳進二人,一人持單刀,一人持鉤鐮槍,一長一短,一齊奔飛天神龍而來。飛天神龍一擺手中長劍,撥風也似正敵住三人。忽又從後殿躍出兩個身材短瘦的人來,一聲不響。第一個平遞著一柄短劍,向飛天神龍胸口刺到;第二個跳到飛天神龍身後,一擺手中雙鐧,窺定隙處,向飛天神龍腰腳兩處,一上一下,分左右掃來。此時飛天神龍也真豁出去了,一柄劍敵住五人,長短七件兵器,兀自從容應付,進退閃避,一絲不亂,便是這幾個敵人,也不禁心裡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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