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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蠶蠱


  滇中有養蠱家,殺人漁利,利得亦自殺,名曰「金蠶」。大約以端午日,取蛇蠍蟆諸毒物,聚於一器,聽其自咬。將盡死,獨一物生,則毒之尤者矣。以時飼之,雛匹三年,雜以五色綾錦裂而餌之。此物最靈,奉之者凡一動一作,皆尊承而不敢稍狎於心,否將不利。暫將日變月化,形遂隱。俾其行毒,必先試一人,若無過客則以家人當之。中毒,絞毒吐逆,十指如墨,嚼豆不腥,含礬不澀,是其驗也。夫而後祈求糧米銀錢,無不如意。然按月必蠱一人以為饗蠱者。蓋以其糞納飲食中雲。

  宜良章姓夫婦赤貧,三女一子,無以為生,逐蓄一蠱。蠱成,家巨富。

  嘗置廝僕,多夭死。初人不知,後知為蠱,章雖多金,而門致可羅雀。乃設酒肆於通衢,漸亦有偵察之者,解貂人雖過門不入也。蠱之索食甚急,章於此時求之去而不得矣。

  章大女荷珠已適人,二女蓮珠、三女露珠年皆及瓜,鹹以蠱故,鄉里評旦焉,遂一妁不至。後年餘,其大倩死蠱也。

  會有楚人畢路者,字藍峰,貿於滇,為劚苓業,三十而鰥。章欲贅之次女,將以飼蠱。畢不知,遂婚焉。畢見蓮珠美而岳多金,竊自喜。獨女視畢則點首嗟呀。畢問之,輒不答,久而荷珠、露珠見之亦如是。畢曰:「大姨、小姨,何覿面黯然而神傷也?」亦不答。

  一日,畢入室醉,女問誰與飲,畢曰:「是大人強以酒。」女驚。逾時曰:「萬幸!」畢次日問女,女泣告以蠱故:「今歲蠱將及我。父母愛我不忍割,乃以我為餌,將得汝以代犧也。」畢問計於女,女曰:「盍去諸?」畢曰:「我不去。我死則卿活,我去則卿死。卿既不忍我死,我遂竟去以聽卿死,是為不情。不情必有天殃,反不如蠱死之為得也。無已,請就釁焉,我不之悔。」於是女為之百計防檢,且若姊妹亦與有維持之力,故章父母不能行其毒。然女實憂之。女欲與之偕去,而父母亦如女之防其蠱之防其去。

  如是遂皆不安。而章又急思為蠱供。日者偶持筆槧,命畢作一劄致人。畢吮筆而書,附之去。女拍案曰:「郎休矣!」畢曰:「無他。」女曰:「含毫濡墨時,我何念不到此耶?」相與痛哭,移時而死,女悲愴甚。遂槁葬於野。

  夜女私往奠。欻見寒星一點,奕奕來前。女以為燐,近女身則畢也。女驚曰:「汝鬼也?我欲與汝偕行。」畢曰:「卿不必爾。向我死後抵冥司,稽我並非籍中數。我將返舍,又恐岩岩者不相容。姑俟至子日,有新官過境,汝訴之,自能救我,無悲啼也。」

  如期,昆明令朱某,直隸人,名進士,道遇女。案之其家,實遭金蠶之害,欲去之而不得。令示期往勘,攜竹笯,籠兩刺蝟入門。令見其屋瓦無纖毫塵土,曰:「是也。」乃啟籠蝟出,入其家周遭尋剔,凡榻下、牆孔,稍可匿之處,莫不聞嗅。後至其大廳左柱間,鑽穴以下。約三時,兩蝟擒一蟲出,如赤蛇一圈,無頭,臂大可圍,俗呼絆之絆蠱釗也。乃籍其家,章拘拷掠。其所掠騙毒殺,不可勝計,後死於獄。

  令乃開畢棺驗之,屍未損。以甕萊汁並死蠱烹而灌之,遂蘇。女掖之歸,腸作痛,瀉三日。視其穢,而死蠱大小糾結相纏,如鎖子環。

  畢乃欲攜女返楚。女,章之中女也。其大女孀,三女未字,章母悉以委畢,遂皆歸裡。畢歸楚,有三妻焉。君子曰:「終非畢生之幸也,得三妻亦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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