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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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槜李朱雲,年十五入庠,翩翩少年也。嘗自期云:「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得一溫柔鄉足矣。」蚤失怙恃,家素封,十八娶妻甄氏,亦故家女。貌微寢有麻,然性頗賢淑。朱惡之,嘗作《太恨歌》以自釋。其詞云: 春風瓊樹發華姿,璧月圓時芳夢魄。 曲江江頭有碧波,洗淨鉛脂浣香澤。 琉璃擘碎琥珀枝,傷心惟問西湖客。 窅娘素襪漫淩雲,廣袖昭陽舞盈尺。 淡妝彩筆描不成,芙蓉金屋新歌拍。 莫道枇杷花下居,空洞無人罘罳隔。 風翾珠綠佩瑤珍,萬絮千言常脈脈。 恨不機絲午夜虛,鸞鏡飛天寶釵只。 淒淒切切《白頭吟》,千載河魁永今夕。 梅花紙繭佛龕燈,抱膝長吟霜露白。 生因自號為「太恨生」。夫婦異室,終年不內。暫有私蓄,亦儲於外。 同裡有少年與生交,嘗引生以狹斜遊。生曰:「若桃葉小星,足下當為我物色之,雖一斛珠不惜也。」時當寒食節,掃祭嘉興最勝,梨花草徑,四野如市,芳樹之下,遊女雲集。少年謂生曰:「君欲得一佳麗,此其時乎!」生喜與之偕,出郊踏青。雖往來於釵行粉隊間,卻了無一當意者。 至半橋,少年臨流徙倚,與生攀新柳枝。忽見上流輕舠如箭,無篷。榜人外,船頭一老僕倚祭盒;中艙坐一麗人,珠翠壓鈿,面白可鑒,兩目若有曼光,衣帔素飾,絕世如仙,依檻凝眸;身後立一侍女,發垂髫,亦韶秀不凡。少年指生盼,生舉目情移,而行舟如駛。生曰:「國色也。惜僅睹其半,下為亞欄所蔽。使我作舟楫,當盡去此檻。然至纖腰已斷魂矣!」 少年云:「何不襲之?」生喜,連步以往。望前舟轉入柳灣,欸乃聲漸遠。生足疲,少年壯之。又三四里,見岸上肩輿至,急奔視,麗人已登輿中,尚啟簾若有所注。肩者如飛而去。生狂喜,欲隨所至。少年曰:「夕陽已掛樹杪,請訪諸詰旦。」生不可,納履以奔?少年目送之,自返。 生望輿直前,意在攀轅一顧。孰意心急者步轉遲,比到門,麗人已下輿入門內,裙幅尚拖限外。轉盼間,烏雲偏反之狀已不可複得,惘惘若失,躓踱沉思。見牆垣周繞,門徑深閎,為王司李別業,素本遊觀之所。視門上頭銜正新,酉昏猶可辨識。 俄一女子自門內問生曰:「適橋頭相遇者,君耶?」生曰:燃。」女子曰:「吾家千金,頗屬意君。當入門時,猶見君踉蹌隨至。千金司李公女也,適抱傷春小恙,城中頗厭煩囂,因就小園將息。今命奴出視,屬君以十五晚黃昏候至,與君好合。即君之同行人,切勿預問。」生唯唯,惟命如行符。女子闔門,生亦返。 終日靜坐,惟待月圓,即一至郊外園門探望,除老僕奔走外,並不見女裙跡,且少年亦不一至。 屆期日夕,生獨往。無何月上,至門,扃如故。徬徨久之。聽扊扅微啟半縫,僅容一身,有人彈指聲,生就之。女附耳曰:「來勿躁,恐閽者覺。」生牽女衣,女闔門,導生入。蟾光照徹,見女子裙下如舡,心頗惜焉。至內寢,燈燭輝一室,女曰:「千金猶在床笫。」乃搴幃邀生入。生見屋中華麗異常,一切器用多未曾睹。繡帳半開,麗人披衣伏枕,半體猶抱衾稠。床前設一幾,幾上爐煙縷縷,絪緼撲鼻。麗人云:「清明時節,得睹豐標。弱質擔薪,至今轉增十倍。」生曰:「自愧葑菲,何當顧愛。相思刻骨,兩地同情。今複得親芳芷,覺遊魂入竅。」因移步近榻。麗人指女瀹茗以進。 女執盞墜地鏗然。戶外一哄,排闥而入健僕十餘輩,執生縛之。指床上麗人曰:「千金千金,素然百計苛求,使我等常辱鞭楚。今住此調養病體,乃私窠人耶?當于大人前白之。」遂牽生。麗人泣,乃槌床為生告免,願以簪珥贖生。僕不可。生跪請曰:「吾自有囊金,盍取諸家中?」僕笑曰:「爾市我。汝出吾門,吾烏乎索汝金?」不許。生又曰:「有舊相識,乞爪牙一喚來則得金。」僕問金數,生願以百金奉。僕怒曰:「少八百金不能贖!」乃實應以六百金。羈之外廊。 頃,少年至,見生驚曰:「爾何來此地?」生泣告以故。少年跌足怨咎。僕曰:「願以官休耶?」生急,告少年家中外室有藏金所,實六百金,並鑰篋。少年霎而返,負以革囊,如數與僕。僕釋其絏,中一僕曰:「去固去,還當留此一雙耳為記。不然,恐他日無據證。」生股栗,罔知措。少年曰:「不必,吾願以此二物贖之。」袖中突出兩金釧,亦生所藏物也。眾始平。少年攜生出,送諸其家。生謝少年而德之,然自悔則無地矣。 後少年不知所往,生終戀戀麗人。又訪于王司李家,則官京門,家中並無眷屬。生疑而不敢白。 逾年,生舉孝廉,部銓授湖廣湘潭令。舊尹交案牘,指曰:「此一宗略騙財物者,未審結。」 生如期升堂詢,吏呼名至,則首犯固同裡少年也。生駭。繼而前老僕一,健僕數人亦在焉。末一犯年約二十,頗清俊,雖不識,憶面頗善。乃執少年詰之,伏罪。此年少者,蓋昔之垂髫女也。問前司李之女安在,犯供曰:「亦男子也,五年病死淮西。」生乃知前日少年同游,而後不與偕行,以及突出金釧之矯變種種也。夫又知前日麗人在艙不起,入輿至捷,門內留裙,床前襆被,總為此半尺蓮不能變化,為之多方回護耳。嘻,亦詭異矣哉!而生現斷之獄,殆亦類是。於是生疑釋,而囚獄成,如律論。遂傳其事于楚湘間。 〔七如氏曰:釵荊裙布,昔人所稱,故娶婦在德不在色。生奈何厭棄糟糠,狎昵惡少至是?此同裡少年,亦陰伺其自內朽也,而後從而蠹之耳。 有傳奇一本名《風流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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