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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娘


  聞人垿,海州人。家溫飽,鄉居,優貢生。娶妻黃氏,年三十,賢而無嗣。妻欲為聞納妾,海固僻壤,無當意者。

  其中表單伯言,以吏考得儀封丞,將之任,謂聞曰:「兄閒居無所事,家中計不勞佈置,盍隨弟之官?衙廨縱冷落,未必不如村落。升鬥祿,亦可分供作遊資。徒老牖下,使眼界狹窄,豈非憾事?」聞妻亦曰:「同叔叔往,大好事。汝兄年四旬,膝前尚空空。弟在官,一呼喚皆百應,覓得一善養子者,備防老計。我固非吼吼虔乞婆,終日抱醋瓶的,想叔叔亦深悉也。」聞初意懶,因妻言,忻然。妻為之辦裝,盤費外,又以百金置行橐,謂聞曰:「千里跋涉,囊中物是丈夫膽。或有所遇,一時叔叔處未便湊手,求人何如求己也?」遂行,與單同車。

  儀封濱大河,人物繁盛。丞雖佐僚,而防河守險,魚雁堤岸,正不得以閑曹目。哦松拄笏,非為儀丞言也。聞性疏曠,不受拘束,嘗恣情遊覽。古刹荒原,信步則往。或臨水而低徊,或登山而憑眺,皆足以暢敘幽情。更饒勝具,即使沽酒買魚,亦複探囊可得。

  日者,聞甫出,見皂衣人縶白髮翁,翁垂首泣。聞佇立,見皂怒勒索,批翁頰,曰:「老絕物,欠皇帝老子債,恃不得肉頭相!」聞解之曰:「門中友,何不稍憐恤老年人?」皂素知聞為二尹戚,乃釋手,曰:「玩戶也。」翁跪而泣,聞掖起。翁曰:「我豈敢累積年銀米?因此一條河沙壓後,至今不一毛。家貧又無兒,又髦邁,嗷嗷數口,不能逃亡。今催科急,死而已。」聞惻然曰:「所欠幾何?」翁曰:「新舊二十余金。」聞謂皂者與翁少待,聞去移時返,出金如數,完納釋翁。翁感謝,遂志聞姓名以歸。聞返署,亦不告單。

  明年,會鄉有賽會。聞觀返,雨載途,奔村落避之。適見茅屋環牆,門樓草茨,有垂楊一樹臥路口,聞趨立門中,雨直瀟瀟下。西來一翁,破笠荷鋤,提茄子數頭,見聞忻喜曰:「恩人至矣!」聞審之,則去歲之欠糧翁也。翁告其妻,延之入內。聞謝曰:「雨住即行。」翁固挽之,聞不得已,入草舍。翁無他所,惟左右複室,一翁自居,一女居焉。翁夫婦拜跪曰:「去臘蒙恩,俾得一家團聚。再造深仁,銘肌浹髓。」遂指案上爐幾:「我兩口清貧,惟日燒一炷香,祝恩人福壽增耳。」聞遜謝不當。翁呼曰:「喜妮子,出來拜見。」女出,年十五,挽大辮,分頭小水纘,面白泛紅,彎眉,兩頰微渦,著新翠布衫,雙靸假套鞋,鞋半截紅,如狗牙椒。女插燭拜,聞不敢受。翁挾聞令其拜畢,起立。翁曰:「莫得閒,廚下與汝母具饌去。」女微哂出,隨其母。聞辭,翁必不可,曰:「恩人太矯矣,即不獲千金報,詎不容我作一飯主人耶?」聞又見簷前淅瀝,遂留。

  少而村醪雛雞、山蔬麥飯羅列於前。雖市遠絕少佳餚,而田家況味,即餅圓蔥寸,何莫非潔治以延賓也。座間問聞,聞亦詢翁,兩人家世,無不悉述。翁曰:「恩人當早為後嗣計。無似老朽今日,如門前掛無兒肉,煢煢苦,誚讓更複難堪。」語次,女攜茶具入,聞視女,翁辭頓輟。女立翁後,翁指女告聞曰:「村姑兒頗不拙,終日語刺刺,只能要針線。怎不作一男子,替汝父撐門戶?」女拔鬢邊小搔頭,低首剔履上泥。繼燭,雨更盆注,翁即設榻女舍。女欣欣持彗襆被,聞不自安。天甫白,翁出,母女入廚,作桃花糝、荷葉面啖聞。聞起,翁勸箸。翁恐泥濘,已備蹇於門。聞謝歸,遂告單。

  自此以往,翁嘗入城探聞。如春野一蔬,秋田一黍,翁必致送。聞與單宦況蕭條,固樂得此田舍翁相往來也。女時帛香囊襪履,以為聞壽。單見之,頗稱其巧,單乃陰為聞往媒其女而議聘焉。翁夫婦首肯,曰:「我受聞君大德,又知夫人不育,久欲以弱息贈,但恐聞君不受,固未敢啟口。今尹侯一言,足重九鼎。謹請擇吉,聘則不必言也。」聞知之,咎單曰:「拯人急而利人之女,恐非君子之行。」單曰:「不然,救人當俄頃之間,解囊於行李之際,時當饑溺,惠施行路。甯複計及翁有女而後出此?翁之雲報,表君德也,兄何辭焉?固當坦腹東床耳。」聞遂娶女,闔署稱為喜娘。

  喜娘慧而能,善體聞意。閱月聞與俱東歸。聞先至家告黃氏。喜娘至,展拜黃,舉止恪順,早息不輟代黃氏勞,黃亦愛之。告聞,迎其父母來海。一日,黃偶忘一件事,喜娘曰:「妾已辦之。」黃素多病,今審喜娘可托,乃盡委以家務。喜娘董率家人,親操井臼,課紡績,功倍往昔。又通悉田事,祈晴問雨,播種助苗,罔不井井有條。喜娘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雖老農圃不如也。五六年中家益裕,廣治沃田四百餘畝。生一子,黃氏待之如己出。黃氏嘗對人曰:「自喜娘到吾家,皆不知穿食事,但個個飯來張口,衣來動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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