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曾衍東 > 小豆棚 | 上頁 下頁
陳戍節婦


  婦,甘肅回部落人,為常州江陰陳四之妻。陳獲罪而戍于邊,故娶之,生二子焉。惟是遠徼窮邊,人煙絕少,陰風晝號,朔雪夏飛,不則饑餐青稞,渴飲潼酪,曉暮不聞雞犬,但聞野馬之群嘶。至其地者,雖負強力,擁厚資,無不為之消沮竦颯,喪厥生平。況煢煢一戍如陳四者,又烏足道!然其得以優遊化外十餘年,受妻子庸庸之福者,蓋非陳婦之力不及此。

  有年,邀恩放陳得赦。陳故有母在籍,今幸得歸,乃遘疾不能瘳。瀕危,謂婦曰:「天乎?命也!生為異域之人,死猶不免他鄉之鬼。哀哀我母,十年違定省,邊庭音耗斷絕,以為遇赦得歸,一見慈顏,何期病入膏盲!捶床撫胸,生還無日,傷如之何。」婦曰:「無憂,汝但將息。汝既有此孝心,汝生汝行之,汝即不生,我成之——我以一匹縑裹君骸骨返吳門見母也。我豈效人家婦,便嫗煦得小兒度日子,即稱完節人哉!」陳泣謝曰:「我死得瞑目矣!」翌日遂死。

  婦請於官,求諮負殖歸吳。西陲荒窵,一邑境常數百里,婦又步如飛,護役皆瞠乎後也。一日暮,遄行不得棲所,二役曰:「憊矣,盍夜宿?」婦不可。役皆呶呶不欲走,婦喝曰:「汝等以我為囚耶?」遂批一役,如弄小兒。眾乞饒曰:「願走。」婦負骨抱兒,役為之負一兒行。冥冥山中,僻不辨凸凹,婦前導,暗嗚叱吒以壯之。俄見一燈,熒熒在望,婦喜謂役曰:「都向燈處走。」遂踉蹌行,不解倦,而東方漸白。欻見一斑斕大虎,躍入叢莽,咆哮而去,乃知即此照行人者,眾鹹以為神。自此不惟畏婦,實且敬之。至山西首站,役攜婦投文,並告其夜行之事。官異之,賜婦以金,長批遞送之外,複致書前途,為之旌焉,故路多餘資。

  抵江南,邑尹青州蔡公澍聞其事,異其人,令其入內宅,為之風示閨閫。太夫人及夫人群拔釵珥,多所贈遺雲。其人面長、顴高、鼻鉤、目圓、漆身,修偉如丈夫,余亦了了不異於人。

  嗚呼!古今之天于英奇瑰特,往往置之寥廓之區,又或不畀于男子而鐘於婦人。豈天之不愛才耶?抑才之不限地以生耶?彼陳婦所為,其高出華周杞梁之妻,又烏可以道裡計哉!當時,自大尹以下皆有所賜。婦式閭裡,問其老母,已終堂在殯有年矣。婦為姑及夫營葬。鄉人義之,樂為資助。並得所賜金,置屋數椽、田幾畝。大尹表其門曰「健節可風」。

  婦六十餘死。其二子不才,惟灌園作菜傭。抑豈其篤生不凡,英雄無用武之地,而以畎畝終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